君珺成

楼诚及衍生扫文推文po部分汇总

各种总结整理

琰诚方:

xylitolsummer3:



青衿/静夜思九曲霜绝步步起清风顾良逢布林布林Rachel🐳夜雨寄北猫栗子玉靉莞Fader云色茫茫欲成雪七爷ヅ 如意你是宇宙啊九梢Orange暮爱沉鸢的楼诚及衍生扫文推文合集




各博主大致按最后更新时间倒序排列








青衿/静夜思







楼诚文总结




楼诚文 总结二 (16年8月起)




H文,ABO文,向哨文




日常文、搞笑文、各种梗




各种AU,长篇(上)




各种AU,长篇 (下)




六十分集合











九曲霜绝







这是一份心头爱的文单(01)




这是一份心头爱的文单(02)




这是一份心头爱的文单(03)




这是一份心头爱的文单(04)




这是一份心头爱的文单(05)




这是一份心头爱的文单(06)




这是一份心头爱的文单(07)




这是一份心头爱的文单(08)




这是一份心头爱的文单(09)




这是一份心头爱的文单(10)




这是一份心头爱的文单(11)




这是一份心头爱的文单(12)




这是一份心头爱的文单(13)




这是一份心头爱的文单(14)




这是一份心头爱的文单(15)




楼诚一周年纪念文单




这是一份心头爱的文单(16)




这是一份心头爱的文单(17)




这是一份心头爱的文单(18)




这是一份心头爱的文单(19)




这是一份心头爱的文单(20)




这是一份心头爱的名单(22)




年末文单:如果让我再推一篇











步步起清风







【楼诚扫文记录】(2016/12/24)【圣诞版】链接简介全!!!











顾良逢







来开个楼诚200热度以下不在热门的好文推荐?




不负责任看文笔记




楼诚圈看文笔记(三)











布林布林







【楼诚】【楼诚衍生】扫文包!(20161118更新)











Rachel🐳







整理安利我觉得好看的楼诚及衍生文  











夜雨寄北







【个人喜好向】楼诚/楼诚衍生文及作者推荐











猫栗子







【S1】#楼诚# 扫文(1~100第一季结束)【12.17】




【S2】【02.05】#楼诚# 扫文











玉靉莞







【楼诚】扫文|中长篇系列Ⅰ




【楼诚】扫文|中长篇系列Ⅱ




【楼诚】扫文|中长篇系列Ⅲ




【楼诚】扫文|中短篇系列Ⅰ




【楼诚】扫文|中短篇系列Ⅱ




【凌赵】凌远x赵启平  双医生同人文整理




【黄赵】黄志雄x赵启平 同人文整理




【楼诚】扫文|情人节献礼











Fader







优文整理(一)




强推虐文整理











云色茫茫欲成雪







哨兵向导文整理




[整理]伪装者XOVER




记录视频配文




soulmate梗整理(带设定)




ABO整理




论坛体整理




黑帮警匪/特工/特种兵整理(待更)




娱乐圈/综艺AU




志怪/灵异类整理




重生or记忆残留相关文整理




楼诚古风au




各种au(长腿叔叔、七宗罪、史密斯夫妇、灵摆、当铺、电影等)




阿诚刑讯梗




穿越




殊途同归




游戏au




老师设定整理(待更)




商战au(待更)




知乎体











七爷







圣诞快乐包!非典型扫文&推荐(一)更新22/02/2016




追文存档简略版#楼诚楼#




寒假快乐包!非典型扫文&推荐(二)更新22/02/2016




元宵快乐包!非典型扫文&推荐(三)更新22/02/2016




开学快乐包!非典型扫文&推荐(四)蔺靖蔺26/02/2016











ヅ 如意







入袋,甜咸自取… 仅个人心水











你是宇宙啊







一个追文的小总结(2.23稍作更新)











九梢







【楼诚】娱乐圈相关分类文整理




一个空手套白狼的扫文贴











Orange







那些特别喜欢的楼诚文~




那些特别喜欢的蔺靖文~











暮爱沉鸢







【楼诚】ABO同人整理推荐





靳属丝:

好吧 哥哥每次撒狗粮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只为楼诚而开的小号:

刚求到的这张图,我看也有其他人想要,传上来试试看。感谢@Kidrauhl

呀,是七七的目录

是七七呀:

最终还是屈服了重新做了一个~之前的链接也会补,姑娘们看新的吧~


有关cp不喜勿入,请勿举/报。




明先生与明先生的孤独情事


【楼诚】牙疼记


【楼诚】腿伤记


【楼诚】睡衣记


【楼诚】感冒记


【楼诚】一些琐事


【楼诚黑道AU】做吗?


【楼诚现代AU】诚诚的报恩(1) (2) (3) (4) (5) (6) (7) (8) 番外·戒指 番外·好多狐狸(上) (中) (下) 番外·PWP 番外·夜夜心


【楼诚现代AU】圣诞快乐


【楼诚】跨年夜


【楼诚现代AU】补牙记


【楼诚】除夕夜


【楼诚】家法处置


【楼诚】记忆方法


【楼诚】犹如故人归


【楼诚】A×A (2)


【楼诚/蔺靖】假如他们是星星 (2)


【楼诚现代AU】明先生,爆表啦!


【楼诚】湖畔旁,树林边 (2)


【楼诚/微蔺靖】来归


【楼诚】冷水澡及其他


【楼诚AU】养蛇人记


【楼诚】肠胃炎


【楼诚】是你




风流阁主俏皇子


【蔺靖】既相逢不妨挑灯照山河(上) (中) (下)


【蔺靖】爹爹?父皇!(1) (2) (3)


【蔺靖】人上人


【蔺靖】也赴梦中说相思


【蔺靖】一颗甜菜


【蔺靖】许是君


【蔺靖】琅琊日常之无医


【蔺靖】此生许国


【蔺靖】琅琊日常之药浴


【蔺靖】上元节


【蔺靖】琅琊日常之束发


【蔺靖】琅琊日常之岳丈


【蔺靖】繁华之城(1) (2)、(3) (4) (5) (6)


【蔺靖PWP】离情


【蔺靖】美/人/儿,别/咬!


【蔺靖】琅琊日常之作画


【蔺靖】琅琊日常之正春风


【蔺靖】琅琊日常之一双人


【蔺靖/谭赵】飞来横段


【蔺靖/谭赵】飞来横段3


【蔺靖】琅琊日常之伤别离


【蔺靖】琅琊日常之当归




深爱拉郎


【凌李/庄季】站住,警察!


【杜方】客中身


【凌李】支付宝全场五折啦!


【凌李/庄季】值班表


【荣霖】死生契阔


【黄曲】棉花糖


【庄季】我若在你心上


【楼诚衍生】【洪唐】夫复何求


【庄季】飞来横段2


【庄季】叫爸爸


【庄季】风乍起


【楼诚深夜60分】若有来生


【谭赵】无关风月




擅长以RPS结尾的多cp


【楼诚衍生】【多cp】你看见我的精神体了吗?(1) (2) (3) (4) (5) (6) (7) (8)


【楼诚衍生】【多cp】一句话的事儿


【楼诚衍生】【多cp】爱你就要有回音


【楼诚衍生】【多cp】我们为什么要亲来亲去


【楼诚衍生】【多cp】做试卷啦!


【楼诚衍生】【多cp】kisskiss


【楼诚衍生】【多cp】假如你的手机变成人


【楼诚衍生】【多cp】集福啦!


【楼诚衍生】【多cp】真的不能再吃了


【楼诚衍生】【多cp】假如他们是年兽


【楼诚衍生】【多cp】要过情人节


【楼诚衍生】【多cp】叠字的正确使用方法


【楼诚衍生】【多cp】如何优雅地反{哔——}攻


【楼诚衍生】【多cp】咦,被挂啦?


【楼诚衍生】【多cp】我们为什么要叫这个?


【楼诚衍生】【多cp】长这样怪我咯?


【楼诚衍生】【多cp】年龄差


【多cp/主贺陈】朋友,你长得真像我对象


【楼诚衍生】【多cp】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同人文




靳老师与王先生的爱情世界


【东凯】展眉如初


【东凯】糖


【东凯】毒药


【东凯】生日快乐


【东凯】都是你


【东凯】你好不好


【东凯】1℃亦度


【东凯PWP】K式惩罚


【东凯】吾心安处


【东凯】全家福


【东凯】知不知


【东凯】都说了少看点剧!(1) (2)


【东凯】微...博?


【东凯】冬至与饺子


【东凯】上药


【东凯】新年快乐


【东凯】看剧


【东凯PWP】王妃


【东凯】有如风至


【东凯】2017


【东凯】爱久见人心


【东凯AU】养兔兔(1) (2)


【东凯】共你


【东凯】之后的事


【东凯】时间差


【东凯】当一个文手热度过低时,他在想什么


【东凯】你呀


【东凯】日常无题


【东凯】做贼心虚


【东凯】巴黎记事


【东凯】一周年


【东凯】各自安好


【东凯】念碎 (2) (3) (4)


【东凯】若说爱


【东凯】还是宝宝啊


【东凯】我想我是海


【东凯】一个脑洞


【东凯】喜欢你


【东凯PWP】春意浓


【东凯】看乌头马角已相救


【东凯】猫 (2)


【东凯】千岁结


【东凯】还好


【东凯PWP】夏语荷


【东凯】炎炎


【东凯】一日为师


【东凯】生日快乐


【东凯】保护区爱情故事




唯一一把裁纸刀


【东凯】成全

【东凯同框活动资源整理】

诚如我是:

【伪装者】


20150824《伪装者》发布会全程回顾


20150824 (20分钟版)


2015新闻发布会现场采访饭拍


20150829期快乐大本营(cut见度盘)


快乐大本营东凯开场介绍未播出片段




【琅琊榜】 


150908北京点映会


北京卫视发布会-风行网版本(36分钟)


 


150909大戏看北京


北京卫视官方视频


餮酱 情丝绕 


Vvsummer  42分钟(有游戏环节无情丝绕)


 


150915上海点映会


兔丫twoya  15分钟版   


五香牛肉干_ 琅琊榜上海点映活捉一只萌萌哒郡主(拍肩)


hermit7788 凯凯上台


 


【国剧盛典151021】


1官方视频(93分钟) 




2台下


开场靳东王凯吴磊花絮 


Jing0819 靳东、王凯台下cut&靳东得奖前台下cut


Jing0819 靳东领奖台下王凯focus




3台上


Jing0819被剪辑的三人对枪


泠棂明家兄弟聚首-伪装者剧组


优酷官方跳舞 


丁草 跳舞全程饭拍


 


4红毯


萌起_从前从前我爱你很久




5后台


伪装者集体


采访饭拍5则


凯凯吃汉堡




【天天向上151017】


芒果tv官方视频 


官方台球篇




台上饭拍


Sun翠花儿_  出场视频


腐竹白果 daydayup 饭拍(46分钟)


泠棂 我的果汁分你一半(台下沙发) 


泠棂 蟹宴部分-凯凯好饿 


王诗倩-归归 靳哥哥我也想喂你吃东西~


水晶粽子8079 合影发微博完整版 


蛋蛋要做GDP 原始版共同度过 


老程不是老成 


凯凯魔性笑


自录片段1


自录片段2


自录片段3 




后台采访


芒果专访楼诚cp谈“生猴子” 王凯魔性笑容


官博57秒版


官博77秒版


群访1


群访2


群访3


 


【HUGOBOSS亚洲新锐151030】


官方视频 


王诗倩-归归 舔屏向主靳东  


采访一则【靳东王凯再续前缘】




 


【宝格丽成都151106】


内场1


内场2  


内场3 


_冷吓卡  两人上车  


兔丫twoya  【靳东王凯】151106宝格丽开幕 


suky316 【王凯靳东】宝格丽成都巡展活动 11月06日 


腾讯视频快问快答


官方采访加外场






【风从东方来151114】


娱乐星天地 后台




 


【微博之夜160107】


红毯官方视频


玩转秒拍红毯


教主莫渊红毯


内场秒拍5则






*饭拍仅分享视频地址链接 不提供下载 


*版权归拍摄者所有 如有不妥请告知删除


*同框官方视频下载度盘  http://pan.baidu.com/s/1dE33RIL (万恶的度娘 把mp4中间的“删除”删掉就能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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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 送点温暖


不时更新 欢迎补充 





【禁转】伪装者 琅琊榜同人整理全链接污版【cp见tag或正文】

WAI:

更新的已加粗,有几篇新增的也放进去了。


大家有什么推荐的文我又没有写下来的可以在评论区推荐哦~私信也可以~


还是禁转,抱歉。而且大家转了之后我更新你们转的那篇是显示不出来的。所以想保存可以点喜欢~


大二狗比较忙,估计每个月会更新一次,每次更新的我都会加粗方便大家看。如果是新加入的文会画好分割线区分。




cp会标明,小心避雷。




 


其他部分


【禁转】琅琊榜同人整理全链接版【靖苏/苏靖 all长苏 未完】


【禁转】琅琊榜同人整理全链接版【睿津 蔺流 未完】


【禁转】琅琊榜同人整理全链接版【靖苏/苏靖 凯歌/歌凯 睿津 蔺流 完结】


【禁转】伪装者同人整理全链接版【靖苏 楼诚 诚台 all 台 基本未完】


【禁转】伪装者 琅琊榜同人整理全链接污版【cp见tag或正文】


  


内含:靖苏 苏靖 楼诚 诚台 all 台 睿津 蔺流


要优雅。


靖苏:


玉簪自助,要尝么  http://weibo.com/p/1001603904818971286600 by 不催不写斯基


 


麻辣味的肉 http://weibo.com/p/1001603903932039580355 by 不催不写斯基


 


靖苏的车。。。。震 http://weibo.com/p/1001603905870525293256 by 非斯


 


【靖苏】深夜吃肉 pwp一发完 


【靖苏】深夜吃肉02 (全篇补完) by 纸灯的随波逐流


 


— 饮鸩止渴 — by  半寸灰 _


 


【靖苏】七吻 H完整版 by 窝里蛋


 


【靖苏】周梦 by 七九木


 


【靖苏】梅花酿(上)


【靖苏】梅花酿(中) by 邵时




琅琊日常 番外(长苏)上


琅琊日常 番外(长苏)下 by 颖秋亲亲


  


【靖&苏】壮士!干了这碗肉! by 不催不写斯基


 


【靖苏】夜宵(一) 


【靖苏】夜宵(二) 


【靖苏】夜宵(三) 


【靖苏】夜宵(四·终章) by 惊澜


 


【靖苏】浮生 by 业余撒糖手皮皮橙


 


【靖苏】珍珠(上) 


【靖苏】珍珠(中)对不起大家今天没肉


【靖苏】珍珠(中下)


by Jose


 


【百粉福利之三】《妒》 by 半寸灰 _


【超级喜欢这篇。虽然角色黑化但是很带感。】


 


[靖苏]醉酒(上)


【靖苏】醉酒(下)


by 中华小笼包




苏靖


[琅琊榜衍生]两不相厌(苏靖 一发完 肉慎) by Himeen


 


【琅琊榜】七月流火·上(苏靖,NC-17,《风起天阑》番外一) 


【琅琊榜】七月流火·下(苏靖,NC-17,《风起天阑》番外一) by 无舟


 


【苏靖】梅花扣肉(上)


【苏靖】梅花扣肉


【苏靖】黑椒牛扒


by 腰长腿短活似黄鼠狼bcr


 


【苏靖】成漠 by 月出皎兮思卿心


 


楼诚


 【楼诚】漩涡(ABO,干了这碗抑制剂,到处都是信息素)


【楼诚】漩涡(下)(ABO肉,大哥来了还要什么抑制剂) by 一握灰


  


发,情,期(上) 


发,情,期 2


发,情,期 3(完结


发,情,期之浴室篇


 


【楼诚】 内裤 1


【楼诚】内裤 2 (完结) by crazy卢瑟 


 


【楼诚】擦拭「浴室play/拟人梗」(上)ooc


 【楼诚】擦拭「浴室play/拟人梗」污(中)ooc


【楼诚】擦拭「浴室play/拟人梗」污(下) by 不要污


  


诚台


【千粉点梗系列之二】【诚台】温柔的底线(现代AU) by 苍小绝


  


【诚台】《梦寂》完 by jechul


  


检查功课。诚台 by 澄明琉璃瓦




【诚台】囚鸟 (上)


【诚台】囚鸟(下) by BertieKHR


 


【诚台】图书馆内请保持安静 by 苍小绝


 


【诚台】今晚吃什么? by 苍小绝


 


all 台


【楼台+诚台】明家有弟初长成(3P,ABO),小伙伴点的梗 by 苍小绝


【摘自作者:ABO,有双龙情节,污污污,楼台和诚台3P,木有楼诚!请小伙伴们带好避雷针,带好避雷针,带好避雷针!不喜勿点!(重要的事情要说三遍!


  


【楼台&诚台】《Devil》完 by  jechul


 


【楼诚台 3P】 大哥们的怒火 【END】


【诚台 ,楼台】 小少爷醉酒之后 (一)


【楼台】 小少爷醉酒之后 (二)


【诚台 】 小少爷醉酒之后 (三)


【诚台 】 小少爷醉酒之后 (四) END by 菜菜不污不污纯洁着呢 




【楼台/诚台】明家三两事【一】 【二】 【三】 【四】 未完结,by 落泉泉


【摘自作者:楼台+诚台,ABO,有生子,大肉】




睿津


【睿津】军帐暖


【睿津】军帐暖(下) by 烟飞缘灭


  


[睿津] 绵绵 by SUMIxSUMI


  


【睿津】意外(上)    【睿津】意外(下)


【睿津】情深難言(上)  【睿津】情深難言(下) by 关注


  


 蔺流:


【百粉福利之一】苏宅二三事——非日常番外《关于飞流到底为何如此讨厌蔺晨》﹝前篇﹞ by 半寸灰 _


  


江左盟二三事的肉><


这是一个肉渣的前半部分


这是一个肉渣的中间部分


这只是一个肉渣后半部分


都说要吃肉,这是肉的一部分


这是剩下的肉!


江左盟两三事之番外篇(江湖追杀令)


 


【禁转】琅琊榜同人整理全链接版【靖苏/苏靖 all长苏 未完】


【禁转】琅琊榜同人整理全链接版【睿津 蔺流 未完】


【禁转】琅琊榜同人整理全链接版【靖苏/苏靖 凯歌/歌凯 睿津 蔺流 完结】


【禁转】伪装者同人整理全链接版【靖苏 楼诚 诚台 all 台 基本未完】


【禁转】伪装者 琅琊榜同人整理全链接污版【cp见tag或正文】



【楼诚】发,情,期之浴室篇

crazy卢瑟:

前篇点进我主页看3就有总链接,这个是原本就打算写在原篇中的浴室篇,但是因为今天下午撸不过来就没放进去了,这个就不上传到网盘了因为懒 


这次是短小君,没有吃过瘾的就请见谅啦……顺便点个避雷针:我写东西比较顺心所欲,会ooc(相信我,我已经努力控制了


长微博:http://weibo.com/p/1001603902351038651548

有声读物《狮子饲养手册》全集整理

念北:


  1.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54553523286082054


  2.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27911602774108166


  3.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28097785311052806


  4.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28485874265704454


  5.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28648857536639494


  6.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28813629657617414


  7.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29361008212425734


  8.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29576735828550662


  9.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29775294313914374


  10.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29944329195223046


  11.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30373261132815878


  12.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30380212537095686


  13.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30519786088202246


  14.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31073540517255174


  15.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31279278041075718


  16.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31565037247761926


  17.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31776212198649350


  18.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32186192596965894


  19.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32716590993779718


  20.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32819962271173126


  21.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32853617634584582


  22.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32905084228220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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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34953038446506502


  25.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35440323961101830


  26.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35471099550145030


  27.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35498872955449350


  28.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36261925435149830


  29.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36630515234500614


  30.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37001662689759750


  31.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37737173687501318


  32.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39198903529131014


  33.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43121346840565254


  34.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486998071320304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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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50282562705480710


  37.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54553523286082054


  38.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54632881392792582


  39.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54818673087385606


  40.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55734800353213446


  41.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59974798507181574


  42.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60167462149396486


  43.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60385816142992390


  44.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60570581337725958


  45.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60577824800159238


  46.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67537847223710214


  47. https://www.lizhi.fm/1741836/2568102923182699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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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殿生》全系列完结·整理 【楼诚/蔺靖/凌李】

狂岚暴雨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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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点这里


第一个故事(全员):点这里


第二个故事(蔺靖):再点这里


第三个故事(凌李):点这里,字数很多可能会闪退


第四个故事(楼诚)整理如下:






【重楼暮霭云天长】


  


 


章一


 


明楼记得初见佛祖时的点滴。


他来得低调,乍看之下平平无奇,像一个来投胎的旅人。


到了殿前,取下斗篷,殿中佛光一瞬,明楼才知道佛祖来了。


百鬼惊,阎罗跪,佛祖却笑。


他把明楼扶起来,看了好一会,说,“明楼啊。”


那声叫唤,亲切得仿若兄长,竟比明堂还要亲上几分。


“在。”


佛祖说:“你刚上任,百废待兴,辛苦了。”


他摇头:“不苦。”


佛祖说:“吾便只有一句,擅改生死簿,必遭神罚,天条苛重,非常人所能承受,你可记得?”


明楼颔首,“明楼记得,定不会篡改生死簿上一字一句。”


佛祖闭了闭眼,摇了摇头。


他又说,“吾不过是想告诉你,如果你要改,便改吧,只要那神罚,你记得心甘情愿受下。”


明楼下意识地哦了一声,正要领训,倏然睁大眼睛。


“……………………您说,什么?!”


 


明楼把阿诚带回地府的那天晚上,他给阿诚换了身衣服。


阿诚离体时,还穿着桂姨给他的最破烂的衣服,蓬头垢面的,好不狼狈。阿诚捧着明楼给他的干净衣服,手在哆嗦,问:“衣服太好了,我可以先洗个澡再穿吗?怕脏了。”


他抬头这么问着明楼,眼睛眨吧眨,鹿眼圆圆,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刷在心头痒痒的。


明楼不心疼,一个阎王,不会因为这么个眼神心疼。


他只是痒,真的只有心痒而已。


“你我都是灵体,不必洗澡,虽然地府还是有人会洗澡,那不过是对人界琐事的一种习惯和向往,不然会觉得日子太长太无聊,你呢?想洗澡,还是快速解决?”


阿诚纳闷:“快速……解决?”


“好!”明楼应了一声,完全无视了阿诚那疑问的口气,然后一个弹指,就把阿诚周身上下都整理得一干二净,如同洗干了一条河水之后那样洁净,连破烂衣服都缝补好了。


明楼抬抬下巴:“干净了,换衣服吧。”


阿诚嘴巴长得老大,半天合不拢,明楼好整以暇看着他,谁知那孩子,竟恭恭敬敬把衣服还给了明楼,“既修补好,我穿这身便好,那身太贵重了,您可以拿去卖掉,应该值不少银子。”


明楼崩溃了,他撑着脑门,恍恍惚惚仿佛瞧见了未来的坎坷。


他看了看时辰,好似已经没有时间跟这个搞不清状况的小鬼扯皮,嘴角一扯:“这身衣服你今天换就换,不换也要换,我可以帮你补衣服,不介意帮你脱衣服。”


阿诚吓了一跳,连忙抱起衣服在护在胸口,噘嘴道:“你霸道!”


明楼哼了一声,“对啊,就霸道。”


“你……!”阿诚气急。


明楼蹲下身,与他平视,伸出食指,比划着,“数到三,一,二……”


“我换!!!”


阿诚气鼓鼓地跑走了,一边跑一边骂道:“你比我娘还要霸道!!!”


明楼笑着看他跑开,然后不笑了,他站起来,凭空抽出一本生死簿,脸色阴沉地翻开,说道:“她不是你娘。”


明楼沉沉呼吸,抬起右手,张开五指,陡然之间,一只漆黑墨玉的判官笔在他的五指之间慢慢浮现,一挥,一扬,弹指间,落墨已干。


他慢慢,慢慢地说道:“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那时的明楼不会知道,彼时的阿诚长大后仿佛什么都变了,唯独那份对银子精打细算的没有变。


那时的明楼也不会知道,彼时的阿诚虽恨透了桂姨,却也是爱着桂姨,愿意叫她一声娘。


那时的明楼亦不会知道,等桂姨等了几十年的阿诚心心念念想要等她来地府时问她一句为什么少时虐打自己,结果桂姨始终没有出现。


那时的明楼更不会知道,阿诚在知道了某一段真相后,便一直留一心结于胸,每当触及真情,都会隐隐作痛。


那时的明楼绝不会知道,他这一等,就等了阿诚六百多年。


但,那时的明楼终于知道了,佛祖与他说,生死簿想改,便改,是个什么意思。


不过是千年神罚,他甘之若饴,承受得起。


他一直,心服情愿着。


 


**


 


阿诚给明楼带回了消息,说孟婆找到了修复破损灵魂的办法,也便是说,飞流得救了。


不仅得救,已经傻了好几百年的他,甚至可以恢复到常人智力,重入轮回。


阿诚说完这段,支支吾吾起来,明楼瞥他,脸色一沉,用食指关节敲着桌子:“又有什么幺蛾子,是蔺晨吗?”


阿诚向他投去一个“你答对了”的眼神,道:“蔺晨说飞流这样挺可爱的,不想让他恢复智力,也不想让他轮回,说可以一辈子养着他。”


明楼毫不惊讶,甚至连一点点脾气都不想发不出来,他对阿诚说:“告诉他,如果他敢,让他明天不用上班了,让他去扶桑山,也许西鬼王愿意给他一个好差事。”


阿诚笑:“知道了。”


明楼嗯了一声:“还有什么事?”


“哦!”阿诚道,“孟婆她老人家说,忘川之流乃思念之流,灵魂浸入其中,长年累月的冲刷即可让伤口痊愈,像熏然这种带灵魂伤的完整魂魄很快就会治好,只是飞流等人,有一魂一魄分离得彻底,需先将魂魄融合。其方法便是把当年凌远那个分离法阵反过来画,这……就得仰仗您的修为功力了。”


明楼啧了一声:“真麻烦。蔺晨的修为不能用吗?放着看的?”


阿诚为难:“这不是他不肯吗?”


明楼冷了脸:“我刚才不是告诉你解决办法了吗?还要我教你?”


阿诚偷偷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句:“他又不怕你……”


“你说什么?!”明楼挑高了声音。


“啊哈哈,好的,我这就去办。”阿诚一边呵呵地赔笑一边往外走去,“修为这么多,还不肯拿出来,越有钱越抠门……”


谁知,阿诚的低语竟被耳听八方的秦广王给听了去,一殿主登时就站了起来:“你说什么?把话说清楚,你回来!叫你回来!!!”


阿诚缩着脖子,摇了摇他纤长手指的右手,飞也似地逃跑了。


“臭小子……”


明楼恨道。


 


最后,懒得出修为的明楼对上不肯出修为的蔺晨,还是明楼赢了。


毕竟萧景琰从中周旋,主要是他觉得治疗飞流等人,蔺晨责无旁贷。


数天之后,阵法已成,飞流终于找回了他丢失了七百年的一魂一魄,然而魂魄虽齐,可要恢复心智还需很长时间的锻炼,这段时间他便与其他人一起,日日在忘川上游接受思念之流的冲刷。


蔺晨很不高兴,抱怨如果飞流变聪明了,自己就再也不能欺负他了,没有人乖乖陪他喝酒,乖乖帮他磨药,还有乖乖跳孔雀舞给他看了。


萧景琰看蔺晨难过成这样,也是哭笑不得,哄道:“除了最后一项,我都可以陪你。”


蔺晨笑,捧着景琰的脸:“你试试最后一项?也许你比飞流有天赋哦!”


萧景琰踩了他的脚。


“啊哟!”蔺晨疼道,“别以为阎王不会疼,我也是有心的!”


萧景琰冷道:“哪呢?我没看到。”


蔺晨欲哭无泪:“景琰,我不想放飞流去轮回。”


萧景琰脸色一白,紧张道:“你想做什么?!”


蔺晨一时还没意识到萧景琰为何紧张,依旧自顾自道:“我想趁他还什么都不懂,给他两成修为,让他直接做个黑白无常,就位列仙班了,以他的身手,绝对秒杀明台!”


萧景琰不说话了,从心骨中渗出的寒意让他战栗起来,蔺晨一摸他的手,才发现他全身冰凉,忙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


萧景琰倏然起身,长袖一甩,痛斥道:“蔺晨,你尊重过飞流吗?你有问过他,他想要的前程吗?你是他什么人?要替他决定他的生死轮回?就因为你是阎罗?难道生死簿可由你随意篡改?!”


蔺晨一愣,张开了嘴,眼前白光一闪,竟好似看到那人一身红衣,站在静妃面前潸然的样子。


蔺晨笑着问自己,那日,我在何处?


大约,又是在皇梁房顶,嬉笑怒骂。


蔺晨叹了口气,想去牵景琰的手,被甩开,又再去牵。


“景琰。”


他声音软了三分,景琰听着,火气也已经下去了两分。


“景琰,断六道轮回,执掌他人生死,我做惯了,一时没能改过来,是我不对。”蔺晨轻轻道,“我错了,我们就慢慢等,待飞流心智健全,看过了人事,补足了阅历,要轮回还是要修行,就让他自己选了,可好?”


萧景琰由着他,与他十指交扣。


“……你,还没告诉我,我的何去何从,最后一个选择。”


蔺晨抱住他,力道之大,好像要把他揉入自己的血骨。


“待我十殿阎罗,踏平扶桑,此间事了,我一定告诉你。”蔺晨笑着,在景琰的耳边,“只要你我都活着。”


 


萧景琰推开了他,被不可思议和慌乱后怕盖满了所有情绪。


他张嘴,要问,却被蔺晨抵住了双唇。


“嘟——————————————————————————————”


东方,传来一阵悠扬远声。


 


号角阵阵,战鼓声声。


 


 


 


章二


 


 


萧景琰问他,声音中带着心悸:“蔺晨,你要干什么?”


轮转王轻摇折扇,笑而不语。


萧景琰眯起眼睛,旋身而走,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蔺晨赶忙从后面抱住他,在他耳边哈气:“我啊,自然是要干拯救世界的大事啊……”


 


**


 


数日之前,蔺晨的鸽子飞到了每一殿、每一狱。


酆都上下,十殿阎罗、一百二十八狱主、九十九无常、一百零八摆渡人和鬼差无数,都从漫天飞舞的鸽子那得到了出征的消息。


地府很久很久没有开过大会了,大抵,有一万年吧。


是以当那些个平时神龙见尾不见首的大人物们聚集在一殿中时,连明楼自己都觉得新鲜。


十位阎王中,明楼明镜互为姐弟,阎罗天子和楚江王互为好友,但宋帝王和五官王又互相看不顺眼,还有一个轮转王蔺晨,左边站着一个萧景琰右边站着一个飞流,左拥右抱的样子怕是连自己的判官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明楼捏了捏眉心,虽觉得这一群鸡飞狗跳的仙鬼人神特别不靠谱,但依旧没有任何不安。


地府第一交际官明诚判官主持了这次会议,他身段柔软,八面玲珑,地府上下都会卖他的面子,场面很快控制下来,交给了摆渡人薄靳言发言。


薄靳言翻开手中的报告,念出了他和傅子遇结合这次明台带回的消息而分析出的战况敌情——招揽了谢晗的西鬼王,终于要在蛰伏五千余年后,冲击“伪神”了。


 


西鬼王生前名叫藤田芳政,是一个恶名昭彰的战犯。


七千余年前,扶桑之国西侵,藤田芳政乃军前大将,不仅杀害了中原数万士兵,甚至在彼时的金陵城犯下过屠杀大罪,双手沾满血腥。他生前追随者无数,其信徒无一不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他所有信徒下了地府后皆被打入地狱沉沦审判,唯有藤田自己,居然自创了一套功法,可将信徒的信仰之力融合到自身灵魂中,成为他的“修为”。


故而藤田芳政死后,地府特派十位黑白无常去接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浸润此法多年的藤田已身怀深厚修为,不仅突出重围逃之夭夭,甚至还把一半的黑白无常给打伤了。


那其中,就有当年初入地府的明楼。


藤田芳政以鬼身逃离追捕,与天下万鬼一样,四处东躲西藏。然而藤田“招贤纳士”的本领果然不可小觑,不到短短十年不到,藤田就网罗了一群徘徊人间的恶鬼成为他的信徒,并奉他为鬼王,成为鬼王之后,藤田芳政就有了源源不断的信仰、朝拜、祭司之力,实力也就越来越强。


彼时地府只有聊聊数位灵魂摆渡人,那是一个极其高危的职业,经常死于恶鬼的蚕食,阎王也只有阎罗天子和楚江王几人,不足十殿,甚至连蔺晨都尚未出生。黑白无常明楼一直记得藤田芳政,无奈明楼修炼的速度竟比不上恶鬼在人间吸取万鬼朝拜的速度,整整五百年地府都拿他没有办法。


五百年后,人界诸鬼自乱,藤田芳政率领部下攻打西山,将西山原本占山鬼王的势力连根拔起,这才自封了西鬼王。然而好景不长,鬼魅江湖,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仅仅一百年后,从镜像魔界中钻来一位魔族,魔力强大,为祸人间,那魔族听说西鬼王跋扈无比,便率魔骑三千,踏平了西山。


藤田芳政经此一役元气大伤,狼狈逃回扶桑国,躲藏了千余年才重新恢复修为,于五千年前重新又占领了扶桑山为鬼域领地,招揽天下恶鬼到他麾下,只是这一次他韬光养晦,竟得了五千年的太平。


至于那位魔族,早在藤田东山再起之前,就被天庭和魔界魔尊联手给除掉了。


藤田芳政霸据扶桑山后,深入简出,若有恶鬼想要去投靠,都必须拿出足以令他欣赏的投名状,南田、高木就是早期投靠的鬼将,而后期则有一个更加可怕的“人”,汪曼春。


在汪曼春加入西鬼王麾下后,藤田曾组织过一次东侵。


好像是传言东海中有魔界地缝,如若找到可以用魔气炼化自身,可藤田没有找到,藤田的东侵军也被明楼派去的黑白无常杀了个措手不及。


藤田芳政一直在等待机会,明楼知道,他从来没有放弃过离开扶桑、霸临天下的念头。


蛰伏五千年,他终于找到办法了。


那个关键就是谢晗,谢晗带去的夺舍之法,是一种造就伪神的办法。


所谓伪神,便是不通过轮回累计修为位列仙班,却依旧拥有神格的鬼身,古来曾有恶鬼靠抢夺弱小神仙的神格来成为伪神,而今天西鬼王的方法更加离奇诡异,只要他同谢晗一样,夺舍一个活人,带着自己五千年的深厚修为再次成为一个活着的人,如若他选择夺舍的那人,生前善多恶少,按生死簿的黑纸白字来审判,那人死后必定超升,藤田便可瞒天过海,带着自己的修为和记忆,利用别人的天魂,最终成为一个伪神。


此法困难重重,可如果一旦成功,不止酆都再也管不了他,纵使是天帝,恐怕也无法找出天条来约束一个罪孽深重却位列仙班的伪神。


待到那时,将是三界六道,人鬼神魔无人能幸免的一场灾难。


“如此。”薄靳言环视四周,眼神清冷地扫过殿上诸人,“此战只能胜,不能败!”


一殿安静极了。


巨大的信息量冲刷着每一个人的脑子,每一个阎王判官、无常鬼差都紧锁眉头,如临大敌。


唯有李熏然,眼神中布满了绝望。


 


**


 


“熏然。”站在他旁边的“孟婆”凌远伸出手,盖住了他的眼睛,轻轻说道,“熏然,不要看,不要想,不要怕。不是你的错。”


“凌远……是我……我…………”


李熏然的声音布满了恐惧,像蜘蛛网一般密密麻麻的裂缝嵌在他颤抖的勇气里,凌远心中一软,竟将他拉出了一殿。


“凌远,你到我去哪?”李熏然不解地问道。


凌远在他身前,十指紧扣着他的右手,头也不回地说:“我带你去见佛祖。”


 


“决战之前,尚有一物,你我心中。”


 


**


 


“散了吧。”明楼端坐一殿高位,这般说道。


他没有再说别的任何话,没有动员,没有威赫,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这便是地府,入我酆都,怜取轮回。


捉鬼,惩恶,本就不需多言。


阿诚,薄靳言,傅子遇,蔺晨萧景琰和明台王天风留了下来。


明楼问阿诚凌远和李熏然在何处,阿诚也不知,明楼转念一想,便不深究了。


傅子遇和明台在一旁扭扭捏捏,你推我搡,明楼一个冷眼扫过去,骂道:“闹什么?”


这时明台一个健步窜到王天风身后,剩下傅子遇孤孤单单被明楼的眼神抓个正着,只能硬着头皮说:“启禀尊上,之前我们在扶桑地界之外,隐约看到了一恶鬼,对照摆渡人手中的任务列表,怕是找到了一个失踪已久的魂,不得不报。”


明楼问:“谁啊?如此神秘。”


傅子遇咽了咽口水,偷看了一眼阿诚,说道:“桂姨。”


气氛一僵,阿诚愣了愣,很快也没了反应。萧景琰戳了戳蔺晨,蔺晨用唇语无声说了句:“回去告诉你。”


明楼想了想,瞥了一眼阿诚,点点头道:“也该是在那里,不然还能在哪,她是能上天吗?哼。”


傅子遇尴尬笑笑:“是是是,不能不能。”


“行了。”明楼很快打断他,“诸位若是没有什么良策,也就散了吧,三日之内,号角声后,整军于此,退下吧。”


“是……”


“遵旨!”


“知道了,大哥!”


诸人三三两两,用着自己惯用的语气应了明楼,一一退去了。


最后留下阿诚与明楼,在这空旷宽阔的阎王一殿,隔着一张桌子,遥遥相望。


“阿诚……”


“你最后一个借口也没了,明长官。”


“……杀千刀的傅子遇,就他多嘴。”


“总要了断的。”


 


**


 


三日之后,号角声中。


蔺晨牵着萧景琰的手,一步一微笑,走进了明楼的殿上。


蔺晨跪下,萧景琰也跪下。


阿诚不在,明楼孤孤单单批着生死书,冷漠地看着殿中花样百出的轮转王。


“说。”


蔺晨摸了摸鼻子,道:“明楼啊,我想到一个办法,原本想偷偷和你说,但景琰听了以后说一定要跟着,我尊重他,便带他来了……”


“有话直说。”


明楼的声音又降了八度。


“哎呀~”蔺晨得意道:“你听了可别吓到,这法子可聪明了!就是扶桑山不是正在封山嘛,这打仗呢,最忌讳敌暗我明。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觉得我们需要一个卧底,所以我打算自断神格,舍弃一身修为,当个小鬼,带个投名状进山里,给你传个鸽子出来,你看靠不靠谱呀!”


没头没脑的话一说出来,景琰握着蔺晨的手又紧了三分。


不久之前,蔺晨就是这样,吐气如兰地在自己耳边把这个危险至极的计划说了出来,气息打在耳畔,萧景琰止不住浑身颤抖,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蔺晨,心中如同旷野风沙,呼啸嘶吼,但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想起一些过往,一些模糊的,片段的记忆。


曾经,一个心系天下的自己,也没有留住另一个心系江山的他,去北方远行。


七百年前的他留不住,七百年后的他依然留不住。


唯一不同的是,七百年前他不得不遥立城楼残阳似血,但七百年后的他,纵使身无彩凤,依旧选择与他同行。


 


“哦?”明楼来了兴致,“你们俩?”


“是啊!神仙眷侣!”


“你是投奔的鬼。”明楼指着萧景琰,又指了指蔺晨,“他是你的投名状?”


萧景琰郑重其事,点了点头:“是,计划如此。”


明楼忽然笑了:“想的不错,计划周密,那么你们怎么逃脱?”


蔺晨接话:“不用逃脱啊,等你们攻山,不就一起高高兴兴回地府?”


明楼又问:“就算他们全都不认识你俩,信了,那万一谢晗要分离你们的魂魄呢?尤其是那个投名状,长得还挺胖,刚好可以分一分。又或者他强迫你萧景琰也夺舍一个生人,又该如何?”


萧景琰一愣,蔺晨立马抢白:“呸呸呸,你别乱诅咒我们,哥们我牺牲这么大了,如果真他妈要到那时候你们还打不进来,那真是活该让西鬼王当伪神了,大家一起洗洗干净引颈就戮吧!”


“哼!”明楼大声嗤笑,“哼哼!好周密的计划啊。行了,你俩真的洗洗睡去吧,一会就整军出发了,滚吧。”


萧景琰终于急道:“明楼尊上,硬攻着实不是良策,请尊上三思。”


明楼冷冷瞧了他一眼,眼神中竟有一抹脆弱一闪而过。


“谁告诉你是硬攻了?”


“谁告诉你我堂堂酆都,一个懂战略的人都没有了?”


“谁告诉你就许你们想得到反间计,别人就都想不到了?”


 


“退下吧,卧底之事,阿诚已经去了。”


“什么————————————————!?”


“桂姨在那,你找一个更适合的人给我?”


 


 


 


章三


 


“呃……”


“嗯啊……”


“……不,不要,放开我!不要打我!!”


“呜呜,呜呜……为什么……”


“啊!啊————”


“…………娘。”


氤氲空气,沸腾熔岩,无双地狱,剥皮寒亭。


融入血骨与灵魂的修为,一寸一寸,从阿诚的灵体中褪去,那一刀一刀,不亚于剐刑的挫皮削骨,痛不欲生。


 


“臭小子!快过来干活——”


“死东西,你躲去哪了?!快出来!还不出来!我扒了你的皮……”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深埋在记忆最底层的回忆,如潮水翻涌,惊涛骇浪拍在岸边,阿诚孤单的灵魂独自站在沙滩上。仿佛鲛人在海底歌唱,那死亡之音引领着他绝望地向海中走去,一步一个脚印,疲惫地,冰冷地。那些逃避了六百余年的恐惧,乘着风雨向他卷来,将他吞没……


耳边响起少时桂姨的打骂,双手双脚重新浮现了斑驳,新伤旧痕,交错纵横。眼前仿佛重新出现了那个人,那张脸,凶神恶煞,充满了恨意。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恨我,如果你恨我,究竟为什么要抱养我————?”


阿诚站在岸边呼喊,没有人能回答他,撕裂的疼痛从灵魂的疮口中灌进来,他已经遍体鳞伤。


他往前走,往前走,前方是无尽的黑海,他被卷了进去。


潮水没顶的那一刻,他感觉有人抱住了他。


“……阿诚。”


是谁的声音。


 


**


 


“你终于醒了。”


“……大哥,我睡了多久。”


“几个时辰,时间还有很多,你休息一下。”


“这就是重新做回一个鬼的感觉吗?”


“……自作自受,竟然选择将我的修为从灵魂里剥离,只是骗一个桂姨,要不要这么逼真。”


“……好了,别抱怨了。”


“抱怨?我可没有,我们一殿第一判官制定的计划,谁敢不从。”


“大哥,你越活越回去了。”


“……”


“大哥,我只是想要找回自己的人魂,自己的选择。”


 


一日之后,扶桑山地界。


长身而立,衣绝飘飞。一位从地狱而来的恶鬼站在那些守山的虾兵蟹将面前,倨傲而冰冷地说道。


“去告诉桂姨,我来取我最后的那缕魂魄了。”


 


**


 


六百多年前,有一个男孩被桂姨领养了回去,而后数年母慈子孝,生活得倒也十分愉快。桂姨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阿诚,阿诚问她自己姓什么,养母含糊其辞没有作答。


就在阿诚八岁那一年,他的养母桂姨忽然性情大变,开始拳脚相加恶言恶语地虐打他,从此他再也没有过过一天安稳日子,终日生活在极端的暴力和虐待之中,他越来越痛苦。


直到某一天,养母桂姨开始在他身上施法,那些法术起初没有什么作用,神神叨叨的,根本就是些瞎把式,阿诚不懂,可每次施法失败,桂姨都会更加残暴地殴打他。


直到那一天,他被放到了一个特别复杂的阵法之中,桂姨站在一旁,白光闪过,他感觉到彻骨的疼痛,仿佛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他拼命挣扎,中断了法术,可桂姨好像很高兴,甚至没有毒打他,放他回去睡觉了。


十岁的阿诚非常聪明,他隐约觉得如果桂姨继续这样对他,会发生不可挽回的事情,于是他开始策划逃跑,虽然每次逃跑都以失败告终,而桂姨对他,也越来越没有耐心。


直到那天月夜微雨,阿诚在桂姨的法阵中感受到了致命的撕裂之痛,他发了狂,拼尽了所有的力量跑了出来,一直跑一直跑,直到晕倒在一个破庙中,他昏死过去,却又很快醒来。


他哭,他绝望,直到听到花开的声音,听到脚步的响声。


游历人间的秦广王明楼找到了他,把他带回了地府。


他刚到地府的时候身体很不好,总是生病,每次生病都十分凶险,明楼虽然很忙,却还是亲力亲为地照顾他,当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大姐明镜则会帮一把手。


某一次阿诚病得凶了,迷迷糊糊之间,明楼问了阿诚一个什么问题,阿诚下意识地点头,他想大哥不会害他,于是更加拼命地抓紧了大哥的怀抱。


忽然,从大哥的怀抱中传来一股暖意,阿诚缩了进去,安稳地睡着了,等再次醒来,已经病痛全无了。


那时他到地府才两年,不过堪堪十二岁,什么都不明白。


那夜之后,阿诚开始读书,在明楼的安排下,他跟着其他新晋的黑白无常一起去王天风那边学习,几年之后,阿诚长成少年,明楼告诉他,他已经是一个独当一面的黑白无常了。


少年的他以为黑白无常只要学习就能学来,高高兴兴地下界捉鬼去了,又过少一些时日,人界的历练让他更加沉稳,明楼便让他去了伏龙芝,成为一名判官。


学成归来的那一天,明楼给了他一只判官笔,和一本生死书。


明楼对阿诚说:“二十多年,桂姨应该死了。”


彼时早已改名为明诚的他张口结舌:“……她?”


“她没有轮回,她不见了。”


 


阿诚终于翻开了生死书,查看了桂姨和自己的命数。


他惊讶地发现,明楼将自己带回来的时候其实根本违逆了天条——那时的他没有死,他自以为跑了出来,其实只是灵魂离体跑了出来,按生死簿,明楼应该把自己送回他的身体里。


但是明楼没有,他擅改了生死簿,也因为擅改生死簿,要遭受一千年的神罚。


阿诚不明白,人界中魂魄离体的事其实时常发生,明楼为何会单单对他如此关怀甚至将他带回地府亲自抚养,阿诚质问了明楼。


明楼没说话,指了指桂姨的生死簿,阿诚定睛一看,彻底震惊了。


桂姨的生死书上赫然写着——曾习魂魄分离之法。


所有的回忆都连上线了,阿诚终于明白桂姨为何对自己下毒手,那撕裂般的痛苦原来是魂魄分离,原来正是因为桂姨将他的灵魂基筑松动,他的魂魄才能这么轻易地离体逃跑,而桂姨最后一次的阵法成功了……他留下了阿诚的一缕魂魄。


人魂,司选择。


三魂七魄独缺一魂的阿诚被明楼捡到了,高高在上的秦广王感怀于男孩的眼泪将他带回一殿,悉心照顾,在男孩因魂魄不全而病痛不止的某一天夜里,将自身五千年的修为凝聚成一缕人魂,交给了阿诚。


明诚这才有了完整的魂魄,这才有了五千年的修为,他当上了黑白无常,当上了判官,他留在了明楼的身边。


可……


人魂,司选择。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吗?”


六百年前的那一日,阿诚捧着生死书,拿着判官笔,最后认认真真,问了他大哥这样一个问题。


 


留在你身边,是我自己的选择吗?


大哥,如果可以,让我找回自己的选择,再选择一次。


可以吗?


 


**


 


云萧瑟,雪漫天。


风满衣袍,鬼气滔天。


扶桑山西鬼王座下,第三鬼主——孤狼王桂姨,来到阿诚面前。


一瞬间,阿诚鬼气暴涨,携风雨之势,攻向了桂姨。


“六百年,好久不见……”


碧绿幽幽的匕首抵在桂姨的咽喉,那鬼主过了六百多年,依旧保持着当年丰腴阴狠的模样,她狂笑起来,笑得整个扶桑山都为之震动。


“阿诚,我的阿诚啊!少了人魂的你不能轮回吧!你找了我那么多年,今次终于得偿所愿,是来找我复仇的吗?”


愤怒扭曲了阿诚的脸,他疯狂吼道:“魂飞魄散都不能补偿你对我犯下的罪!”


“没错!”桂姨应道,“是我害得你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但又是谁害的我?!阿诚!跟我一起,我们一起把那个抛弃我的男人找出来,杀了他,让他为当年抛弃我付出代价!阿诚啊,你变得那么强,我很高兴!加入我,加入我们!有了你,有了谢晗,我们终于可以不仅让那个人死,还能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呼吸一滞,阿诚看着桂姨脸上被仇恨淹没的表情,脸上也慢慢浮现了一个诡异的神情,他慢慢,慢慢放下了右手,收起了匕首。


“带我去见西鬼王。”


最阴险的笑容,一丝一毫,爬上了他的脸庞。


 


“最后的复仇。”


 


 


章四


 


 


“明楼啊~~~~~~”


那天,从酆都出征的队伍绵延了好几里,阴森肃穆,万鬼仓皇。


明楼站在崖边,看众生赴难,感慨良多。


蔺晨从后面摸了上来,拖着长音,没心没肺地叫着他。


“听说,你很久很久之前就在西鬼王埋下暗桩了啊。”


明楼冷冷扫了他一眼,反问道:“不行吗?”


“行!当然行!”蔺晨搓着手,笑呵呵的样子仿佛一个江湖包打听,“我就好奇,是谁啊?”


明楼问:“与你何干?”


“不是我猜的那个人吧?”蔺晨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明楼看着他,不说话。


“不是吧?!那你还敢让阿诚去?”蔺晨夸张地比起了一个大拇指,“你厉害,本王服你!”


“……滚!”明楼扬起衣袖,作势要打。蔺晨赶紧后退,嘴上忙不迭道:“别别别,别打别打,有话好好说,我这就滚,我去找景琰去……”


忽然,蔺晨还未及转身,东边传来一声爆响,天边映出光华万丈,复又消失无踪。


“是夕烧……一千三百多年前,随着她消失在地府的夕烧……明楼你真是……”


蔺晨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明楼。


秦广王却很淡定,径自理了理衣袖,微微一笑。


“时间到了。”


 


**


 


一日之前。


阿诚揉着酸痛的脑门从西鬼王的大殿中退了出来,见过了西鬼王、桂姨、谢晗还有那些恶鬼魔头后,虚与委蛇了这么久,阿诚看他们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个死人,但脸上还得绷住,他心底都快拧成麻花了。


“不是仿佛,就是死人。”


阿诚自嘲地笑笑,说的是那众恶鬼,还有自己。


一个小鬼领着他到了桂姨给他安排的住处。阿诚身为孤狼王的亲属,自是待遇尚佳,阿诚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那房子独门独院,还算清静,阿诚嘴角轻扬,甚是满意。


打发了小鬼,阿诚关上了房门,松了口气。


出发之前,明楼给了他一个木牌,串在一根绳子上,木牌十分古旧,上面刻有一个楼字。


明楼让他把木牌戴在脖子上,入到扶桑山,就会有里面的内应与他联络。


阿诚也很惊讶,除了自己,扶桑山中居然还有地府的内应,明楼便与他解释,说要攻破扶桑山的防卫并不难,抓住大部分的小鬼大鬼也不难,怕的是谢晗和西鬼王这两个家伙借机逃脱,故而需要两个卧底,一个负责从内撕开扶桑山的封山印,另一个则继续伪装在西鬼王身边,确保他无处可逃。


阿诚明白,把木牌挂到了胸前,他看着木牌上的字迹,不像是明楼的字,便问是谁的作品。


明楼没有回答,明楼说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故作神秘……”


陷入回想的阿诚一边吐槽着自家尊上,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下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木牌,心想这一路上见过自己的小鬼还太少,兴许内应还完全不知道自己来了,他得出门晃悠两圈。


打定主意,阿诚便拉开了房门,谁知在那一瞬千钧一发,一阵劲风从门外迎面扑来,携阴湿鬼气,向他胸前攻去。


阿诚倏然后退,下盘一转已然躲过,尚未看清来人便提气应战,转眼之间,已对拆了数招。


乒乒乓乓,几招过后,屋内所有的东西都毁于一旦,有小鬼很快听到这里的动静,赶紧围了过来,跪在门口,大声疾呼:“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屋内两人并未停手,只听与阿诚战得正酣的恶鬼大吼一声:“滚开!都滚远一点,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靠近!”


阿诚大惊,那声音,竟是个凌厉的女鬼。


“是————!”


屋外的小鬼们仓皇离去,很快没有了踪迹。


女鬼这才停了手,往阿诚面前屹然一立,昂首挺胸,高傲至极。


阿诚心下已觉得有些打鼓,抬眼望去,那女鬼一身红衣,长发翩然,明眸白肌,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双艳红的唇,十足的恶鬼派头。


“我师哥派你来的?”


红衣女冷冷开口,其声音也渗着入骨的寒意。


阿诚笑了,这就已经猜到此女的身份。


“是。”明诚双手交叠,躬身一揖,“见过二殿楚江王座下第一判官。”


 


众所周知,一千三百余年前。


二殿楚江王座下第一判官,与秦广王求爱不成,判出地府,后归扶桑山西鬼王座下。


那人,是明楼的师妹,汪曼春。


 


**


 


躲过众人耳目,汪曼春和阿诚很快交换了所有的信息。


潜伏了千余年的汪曼春对扶桑山了如指掌,阿诚也很是佩服,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汪曼春会是那个内应,明楼这局棋下得也着实有点久了。


他们商定明日子时开始行动,由汪曼春打开扶桑封山印,并将所有封印阵眼内的小鬼统统处理掉,当扶桑地界一旦打开,就释放夕烧作为信号,通知冥界大军。


夕烧是汪曼春当年离开地府是就带走的宝器,随着她消失了一千多年,夕烧的烟只有神仙能看见,故而连现在失了修为的阿诚都看不见。


也就是说,不知何时开始行动的阿诚需要全程跟进在西鬼王和桂姨身边,如果西鬼王战败,阿诚也必须伪装落魄与他一同逃亡,并引导阎罗前来追捕。


整个计划虽然大胆,破绽也多,但他们别无选择。


说完了计划的阿诚和汪曼春陷入沉默,汪曼春转身要走,阿诚叫住了她。


“究竟你何以认出我是卧底?我六百多年前才入地府,你不可能认得我。”


汪曼春聘婷转身,扫了他一眼,一瞬间笑得明媚,顾盼生姿。


“看来我师哥什么都没对你说,也是,他的过去本就不会对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人说。”


阿诚皱了皱眉,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的感觉。


汪曼春把手搭在了阿诚的肩上,凑得极近了,在他耳边幽幽道:“你可知,我师哥什么时候入得地府?又为何入了地府?”


阿诚挑了挑眉,诚实道:“请赐教。”


“你当真不知道?呵呵。”汪曼春阴森地笑了,“这西鬼王藤田芳政可是我师哥杀父灭国的仇人,当年我师哥是明国的将军,藤田芳政东侵,在金陵犯下屠杀之罪,师哥的父亲战死沙场,我师哥接下将军之位时,不足二十五岁。可明国本弱,数年后师哥和他大姐明镜都战死了,藤田芳政却活了下去。”汪曼春神色一黯,接着道,“师哥与明镜入地府时,阎罗天子发现他们兄妹的轮回十世,忠义双全,善大恶小,便双双赐了超升极乐,明镜这老女人修为更深厚些,直接做了判官,我师哥就成了黑白无常。”


“所以……?”阿诚听着,虽也好奇,却实在不知道明楼的过去和她汪大小姐能一眼认出他是卧底有什么关系。


“师哥接的第一个案子便是来索藤田芳政的魂。”汪曼春叹了口气,“结局如何你也知道了。但,既是我师哥要做成的事,便从来没有什么可以阻拦。所以会派你这个小鬼来,你胸前的那个木牌,便是师哥生前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只是一件凡品,却是明父亲手做的,师哥着紧得狠,从不轻易示人,若不是如今这扶桑山中带不进来任何一件仙器法宝,哪轮得到你拿着这件东西来证明身份!”


阿诚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可大悟过后,内心难免有些悸动。


阿诚入地府以来,常听说汪曼春的名号,只知她判出地府,却不知道她原来也是这么一位敢爱敢恨的女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对明楼的一往情深,此情此景,连阿诚都有些动容。


“原来大哥的这盘棋下得不仅长久,而且风流。”阿诚在心里默默念着,暗自咬了咬牙。


可他又觉得有些好笑,她汪大小姐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证明自己没有拿着这木牌的资格,不由好奇,问道:“何以汪大判官这么在意,我有没有拿着这木牌的资格?莫非,从前你向尊上讨过,他没给你?”


一句话问得汪曼春脸煞然一红,忽然气急败坏地逼近了阿诚,瞪直了双眼,恶狠狠道:“你究竟是谁?!你的身上,有我师哥的味道,扶桑所有恶鬼都没有去过地府自是不认得,但我认得……你灵魂深处,有我师哥修为的痕迹……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阿诚笑了,轻轻推开汪曼春抵在眼前的绝美脸庞,微微退后一步,儒雅道:“如你所见,我是一只鬼,一只魂魄不全的鬼,来找自己的人魂罢了。”


汪曼春一个伸手,直接就过来抢阿诚胸口的木牌,阿诚一个闪身躲过,依旧不动声色。


“把木牌给我,我师哥的东西,你已经用完了,把它给我!”汪曼春歇斯底里叫道。


阿诚道:“尊上之物,给了谁,谁便要好生看管,不是么?”


汪曼春怒道:“你有什么资格?”


阿诚反问:“那您有什么资格?”


曼春倨傲一笑:“我为了师哥,在这鬼地方埋伏了上千年!我为我师哥牺牲了这么多,他自然待我好!地府又有谁知道他这么多过去,我为了我师哥可以倾尽所有,你说我没有资格?你算是什么东西!”


 


突然,原本还有些芥蒂阿诚彻底释然了。


他在心底又把他那尊上又剐了几遍,阿诚走到门口,打开门彬彬有礼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所谓过去,便是过去了的。知与不知,都过去了。”


阿诚慢慢念道。


“原来堂堂二殿第一判官,一生只为了一个秦广王。”


“只是我与您不同,我所求,是无疆酆都,魂归地狱,三界六道,八方宁靖。”


“时间差不多了,您请吧。”


 


 


 


 


章五


 


大幕惊开。


六界仓皇,万鬼朝宗。


天帝敲开了佛祖的房门,一缕檀香绕梁袅袅。天帝与佛祖说,他选了一个好冥主。


佛祖点头,见他神色颇为得意,佛祖满怀感慨。


佛祖说:“你选了一个冥主,他建了一个冥府。”


 


**


 


随着夕烧绚烂在东方,扶桑山方圆百里的地界都剧烈晃动起来。


所有栖息躲藏在扶桑山里头最穷凶极恶的魂魄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屏障,阎罗出,小鬼跳,自古以来都是这般场景。


兵甲之声如战歌嘹亮,成千上万的鬼差府兵齐齐涌入了山内,神兵出鞘,势如破竹,恶鬼们无处可逃,一个接一个地被缚入了地狱。


打碎了所有封印的汪曼春看着这所有的一切,狂笑起来。笑声凄厉之中,她终于脱去了一身鬼气,红唇擦去,长发飘散,绝美的脸庞下依旧是一身判官仙骨。“轰隆”一声巨响,地开山裂,她手中长鞭子挥来,立刻就扫平了一片鬼兵。


曼春一抬脚,将一个小鬼踩住,脚下恶鬼越是呼喊得撕心裂肺,汪曼春脸上越是笑意狰狞。


“与你们虚与委蛇了一千多年,早就看腻了你们酸臭恶心的脸,去死吧……”她狠声说道,扬起金鞭,眼看就要落下……


“曼春。”


秦广王的声音无端响起,汪曼春大惊失色,一回头,只见明楼黑衣玄冠昂首而立,重之如铁。


汪曼春的眼睛一瞬间沁出了泪花,她飞快地跑上前去,一把扑进了明楼的怀里。


“哎哎,小心小心……”明楼赶忙接住曼春,一只手摸摸她的脑袋,“曼春啊,你撞着我的弓了。”


汪曼春一听,这才发觉半边身子贴着一个冰凉的东西,退开一看,惊道:“师哥,你怎么将麒麟弓祭了出来,每当它离弦出箭,耗损的可都是你百年修为。对付一个不成气候的西鬼王,需不需要这么大礼,我去替你杀了他!”


“回来。”明楼一把拉住汪曼春,“这么久没见,你就这么急着要走?”


“师哥!”汪曼春一脸绯红,娇嗔道,“一千多年不见,你怎么也不正经起来了?”


明楼笑了,笑容里虽有三分宠溺,却还有七分无奈:“也?为什么说也?还有谁不正经?”


“咳!”忽然从他们身旁插进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汪大判官是在说本王不正经吧。”


一听到这个声音,明楼曼春纷纷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就看见轮转王蔺晨摇着一把白玉骨扇,笑得一脸风流,而他的旁边,戎装执剑的萧景琰也不着痕迹地同明楼曼春一样,翻了个白眼。


“好久没见,轮转王。”汪曼春抬着下巴跟蔺晨打招呼,“您真是……一点没变啊。”


“那是~~~”蔺晨高高兴兴,“怕汪判官找不到回地府的路,所以不敢变。我可不像明楼,新欢旧爱一点不含糊,是吧?明……啊哟!景琰你别踹我!”


蔺晨和萧景琰闹了起来,明楼实在听不下去,安抚了曼春,冷道:“蔺晨,谢晗你还杀不杀了?”


一秒噤声,蔺晨抱着萧景琰没皮没脸地笑答:“杀!杀!我们快走吧!”


 


另一边,在扶桑山的地心祭坛上,一阵剧烈的震动过后,祭坛上巨大的夺舍之法猛然中断,阵眼中心的西鬼王藤田芳政一口鲜血喷在胸前,吓得谢晗和桂姨都惊慌失措。


阿诚冷眼旁观这一切过程,自地震起便压不住嘴角的偷笑,如今见到西鬼王因夺舍中断修为大损,暗叫天助我也,但面上还是不得不换上一张慌乱震惊的表情,冲上前去,与他们一同演着如临大敌的戏码。


桂姨帮西鬼王稳住了伤势,藤田从昏迷中醒来,勃然大怒,正破口大骂时谢晗阴冷地问了一句现在怎么办,阿诚瞥了他一眼,心想此人诡计多端,若是此刻逃跑定后患无穷,便当机立断怂恿西鬼王与酆都一战。


“何所畏惧?必须一战!”阿诚一声暴喝,“地府诸人摆弄灵魂杀人诛心,我绝不向他们低头,鬼王,你难道忘记了那些年被他们围追堵截颠沛流离的日子?难道你们好不容易建立的扶桑基业要拱手相让?继续躲藏?”


谢晗脸色一白,刚想说如若藤田成为了伪神地府将真正不足为惧,可话还没出口,只见头顶的三尺青天忽然黑云罩顶,仙气暗涌,一根光华万丈的离弦之剑直笔笔地射下来,如雷霆如神罚。


“嗙”的一声巨响,麒麟箭砸到了地上,一瞬间整个扶桑祭坛地动山摇,地面竟硬生生被劈成了两半。西鬼王护着谢晗倒在左半边,桂姨和阿诚蜷缩在右半边。


十殿之主的一箭射出,秦广王放下手中神兵,从天而降,慢慢落在破碎的祭坛上,藤田、谢晗、桂姨……还有明诚的面前。


明楼的身后,是执鞭浅笑的二殿判官汪曼春,摇扇风流的十殿阎罗蔺晨,提剑肃然的萧景琰,以及千千万万浴血奋战的万千鬼差,无数英灵。


阿诚一个一个细细数着,心中虽无限感慨,却还是忍不住默默念了一句。


 


“哼……装模作样,不务正业。”


 


**


 


“藤田,投降吧。”


明楼的声音在扩散,传来回响。他自信道:“你身受重伤战力减半,谢晗又区区一界凡人,不过是控尸和逃跑最在行,还有一个老妈子。”明楼眼神扫过阿诚,问道,“还有一个,谁啊?”


“噗”的一声,蔺晨诡异地笑了,萧景琰怒瞪一眼,蔺晨赶紧也跟着装模作样起来。


阿诚大窘,心想大哥这戏实在是太过了。


“呵呵呵呵……”藤田芳政阴森地笑起来,“明楼,哼,好久不见。”


西鬼王悠悠站起,另一边阿诚也扶着桂姨站定了,只有谢晗还瑟缩在一旁,一脸随时要跑的样子。


“是啊。得您多年记挂,本王感激不尽……”明楼笑答,“本王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您下了地府,该判你个什么罪,地府整整一百二十八狱,若您每一狱都需沉沦千年,那么十三万年以后,本王还有没有命看您活着走出来……”


“哈哈哈哈哈————”藤田芳政狂笑道:“怎么,你终于知道自己将命丧于此了?”


“世事轮回,天有时,地有尽。这三界六道唯一不变不尽的是正义,奖善罚恶,谁都逃脱不了。”明楼道,“而本王我,仙寿若耗尽,不过是重入轮回,有何可惧?本王不明白,你们三个,究竟是多么懦弱才不敢来地府?”


忽然,汪曼春咳嗽了一声,明楼明白过来,改口道:“哦,是你们四个。”


阿诚听不下去了,再听下去丢脸的可就是他自己了,遂连忙开口:“要杀便杀,哪来这么多废话!”阿诚转身对藤田和桂姨说“他那一箭看着凶险,可还是没能伤到我们分毫!况且他们地府自命清高,绝不会让我们魂飞魄散,必须活捉我们回地府审判,如此情况我们定能全身而退,鬼王!您的修为无尽无竭,请带领我们!”


“好——!”


随着藤田的一声怒喝,场面一下子混乱起来。


转瞬之间,一直躲在一旁的谢晗居然屁滚尿流地找到了空隙,飞快地逃了出去。


“还跑?!这次再让你跑了,我轮转王的位置让给你坐!”蔺晨玉扇一合,怒道,“景琰,我们追!”


蔺晨和萧景琰向着谢晗逃跑的方向追去,很快消失了身影。而在破碎的祭坛上,桂姨对上了汪曼春,阿诚和鬼王则一起缠住了明楼。


 


一场混战一触即发。


桂姨与汪曼春同在西鬼王座下数千年,修为本就差不太多,一时间汪曼春虽攻势如狼似虎,却还是没能找到老谋深算的桂姨的防御破绽。


另一厢边,明楼虽修为仅次于天帝,招招凌厉,却碍于不能痛下杀手导致处处受制,西鬼王则越战越勇,背水一战。


缠斗了片刻,明楼忽然向后退去,左手执弓,右手竟拿出一支判官笔,扬磨一撒,那些墨滴竟幻化成一个个戎装的鬼差,齐齐向阿诚和藤田扑去。


那两人很快被缠住,被包围得越来越紧,阿诚与西鬼王一招一个,手起刀落,却依旧被缠得脱不开身。此时,只见包围圈外,明楼架起麒麟弓,慢慢拉起弓弦,在那漆黑的神兵之上,一道光芒万丈的弓箭慢慢浮现。西鬼王定睛一看,暗叫了一声不妙。


千钧一发之际,利箭离弦,阿诚大喝一声,竟牢牢地护在了西鬼王的面前,麒麟一箭射在了左肩,一阵血雾过后,阿诚已然没有了任何气息。


“啊啊啊啊——————”桂姨看到了这一幕,蓄力一招将汪曼春打飞,疯狂地扑了过来,抱起阿诚的身体,想立刻将修为输送给阿诚,却已经徒劳无用了。


“阿诚!阿诚!阿诚!!!”桂姨的哭丧回荡在半空,汪曼春皱着眉回到明楼身边,只见明楼一脸从容,嘴角还压不住一些微笑,汪曼春更不明白了。


“师哥,他……?”汪曼春压低了声音想要问,却被明楼止住了话头:“不要多问,拿下桂姨即可,不要杀死,带回地府。”


“是!”


汪曼春大声应道,又向桂姨冲去。孤狼王见此,虽悲痛却也不得不放下阿诚继续应战。


此时,被包围在无数鬼差中的西鬼王终于杀出了重围,只见阿诚倒在地上无声无息,冷冷地上前踹了一脚,见阿诚毫无反应,便啐了一口,骂道:“无用!就算你不替我挡,这一箭也射不中我,明楼!同样的方法你可不会用两次,而你……也没有别的招了!受死吧!”


运起全身上下十成内功修为,流连人世七千余年的最强恶鬼攻向了仅次于天帝强大的冥府之主,鬼刀与麒麟弓相撞的那一刻,三界惊惶,天地失色。


明楼望着藤田芳政那扭曲疯狂的脸。


忽然他心底一片平静。


就像是那晚月夜微雨,他捡回阿诚时候一样,平静如水。


“阿诚。”


“在!”


 


千军万马之后,岌岌之势,一发千钧。


一道利刃从藤田芳政的胸口窜出,而后光华暴涨,几乎将这个万年沉沦的恶鬼王全部吞没。


原本应该插在阿诚左肩上的麒麟之箭变成了一柄剑刃,由原本应该死去的阿诚,从背后,亲手送入了藤田的体内。


西鬼王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前后贯穿的伤口,如同空洞,将他周身的数万年修为悉数卷走,藤田甚至感受不到疼,他看看明楼,再看看阿诚,呆滞过后一瞬间目呲欲裂,疯狂地挣扎尖叫起来。


阿诚和明楼急急后退,明楼从怀中拿出一段捆仙索,将一头抛给阿诚,然后将那个已经毫无招架之力的鬼王牢牢束缚了起来。


“这样就行了吗?他修为太高了,捆仙索能不能制住他?”阿诚一边捆,一边问明楼。


“那一剑已经削了他七成内力,再加上原本他就受了伤,这样就行了。”明楼把绳子全抛给阿诚,两手空空地低头看着那被骗得不轻的恶鬼王,淡道,“鬼死了以后是魂飞魄散消失无踪,不会留一具尸体在那躺着,没人告诉过你吗?”


阿诚无奈了,吐槽道:“行了大哥,别得瑟了。”


明楼眉毛一挑,不高兴道:“他踢你,你没看见吗?”


阿诚指着自己身上黑黑的脚印道:“何止,还挺疼。”


明楼赶紧过去,扯过他肩上的衣服一看:“肩伤疼吗?”


阿诚脸一红,扭捏道:“还行,你别看了,先放开我,这还有人呢。”


确实,这儿不仅还有一个被捆成了粽子的恶鬼王,还有一个汪曼春,和一个同样被蒙在鼓里的孤狼王,桂姨。


明楼阿诚转过身,只见汪曼春与桂姨已经停下了交火,桂姨站在他们身后瞪大了眼睛,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狠毒,汪曼春则站在她后面虎视眈眈。


“阿、诚……”


桂姨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阿诚则面对着她,波澜不惊:“别说什么利用不利用,你当年利用我试验魂魄分离术,也不过是想找那个抛弃你的男人复仇,我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公平得很。”


忽然,桂姨眼神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仰天长啸。


她默默从怀中拿出一只极小,极小的瓶子,闪着淡淡,纯白色的光。


 


阿诚倏然睁大了眼睛。


“我最后的……魂魄…………”


 


 


 


 


章六


 


桂姨以阿诚的人魂相要挟,她逃走了。


明楼和阿诚追上她的时候,蔺晨萧景琰正追着仓皇出逃的谢晗,也快跑出了扶桑山的地界。


一路上,万鬼哭嚎,战火纷飞。


这六界苍茫之中,生灵来去,云烟过眼,原本,所有的灵魂,都会像如此这般,路过众生百态,最终找到自己的结局。


 


**


 


“蔺晨!前面就要离开扶桑山了!”


“不行!不能让他去到有人烟的地方,我们不知道他会再次夺舍什么样的生灵,可恶,如果能一剑杀了他该有多好!”


蔺晨和萧景琰一路追着谢晗,几次围追堵截,都被他逃了过去!那谢晗身上居然带了许多残破的灵魂,一旦被放出,也是极为难缠的存在。


眼看着谢晗就快逃出扶桑山的地界,一旦这个恶鬼重入人世,要再找到他可能还要再重走一遍当时李熏然带着飞流找他的过程,这期间又将再出现无数受害者不说,寻回了完整魂魄的飞流还能不能认出他尚且还是个未知数。


一想到其中关节,蔺晨就一个头两个大,看着谢晗在前面奔走哭喊、狼狈至极的样子也是一阵烦躁。他猛然停下脚步,拉住景琰,伸出手:“把剑给我。”


萧景琰一阵战栗,惊道:“你疯了?你要杀了他?”


“不过就是不做这阎王!”蔺晨紧锁眉头,“区区一个谢晗都搞不定,不当也罢!”


“你冷静点!”萧景琰护着腰间的宝剑,“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景琰!快给我!他要跑了……”


争执之中,但见谢晗已经来到一条湍急的河流旁,他停下来,眼见清澈的河水中不仅有鱼,河的对岸还有良田耕牛,有房屋座座。


那个人转过身,眼神轻蔑,须知每一个活着的生灵,都将是他离开的关键!


他凄厉地惨笑,笑声癫狂破天,不绝于耳。


蔺晨终于一把抽出他送给景琰的宝剑,寒光一闪,蔺晨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挣扎与悲伤。


“蔺晨,不要……!”


“哐——————————”


一声巨响过后,硝烟弥漫。


蔺晨长剑仍然在手,与萧景琰面面相觑。


紧接着,在硝烟之下,一个巨大的法阵亮起光芒,在谢晗所站的土地上慢慢浮现,逐渐旋转起来。


“熏然?!!”


“凌远?!!!”


挥开浓雾,只见那个巨大的夺舍之法的逆位阵法中,谢晗浑身鲜血,被金色的深渊雁翎牢牢钉在了其阵眼之中。


李熏然站在那里,凌远也站在那里。


 


“怎么回事?!”


蔺晨被吓得气急败坏,还是景琰最先反应过来,迎上了熏然,拧眉问道。


“嘘——”李熏然拦着蔺晨和景琰,“别打扰凌远,他正在紧要关头!”


“你们在干什么?那个阵法?不是飞流他们融合灵魂时的阵法。”蔺晨奇道,“凌远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李熏然嘿嘿一笑,坦白道:“是佛祖帮我们的,他在我的雁翎枪上加上了一道术法,可以把谢晗的灵魂钉在那里而不把他杀死……”


蔺晨打断了他,“钉住了?那打包带回地府慢慢审就行了啊,这是在干嘛?在烤饼?”


景琰顶了没正经的蔺晨一肘子,示意熏然继续。而熏然则微微一指,只见从凌远的袖中正飘散出五团微弱的白光点,那些白光悠悠荡荡,向谢晗越靠越拢,竟慢慢将他包围,进入了他的体内!


“呃啊————————”


谢晗剧烈地挣扎起来,鲜血混着汗水从他的身上落下,混入泥土之中,他嘶吼着,疯狂惨叫,仿佛正在承受另一场灵魂分裂之苦。


“那是……?”


“那是佛祖指引我们找到的,遗落在人间各个角落,最最原本的刘茂然舍弃了的,一魂四魄。”


“什么——?!!!”


 


光华散尽。


一切结束了。


凌远停止了吟唱,走到刘茂然的身旁。


他怜悯地看着他,问他:“不过是找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有这么痛苦吗?”


刘茂然艰难地睁开眼睛,眼神空洞无神地望着凌远这个老友,时光轻擦过去,再一次用属于他自己的灵魂对视凌远的时候,他仿佛不认识他,仿佛不认识自己。


“离开这个身体吧。”凌远淡然道,“你已经死了,这个身体会还给那个本应活下去的人,而不是你这个两千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


李熏然走到他身旁,看凌远眼神哀恸,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凌远……”


凌远抚上衣袖上熏然的手,平淡地笑了。


蔺晨和萧景琰在一旁看得傻了,相视一眼,竟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哟哟~~~”蔺晨长吁了一口气,“佛祖就是佛祖啊,最后关头还不忘救一个人。”


景琰则叹道:“那些被夺舍的人,原本就是无辜的。可如果是你,如果刚才那一剑下去,那个阳寿未尽的人哪里还有生还的机会?”


蔺晨苦了一张脸:“那不是没办法嘛?谁知道熏然和凌远这么无耻,竟然去找佛祖帮忙!”


“哼。”萧景琰脸色一沉,挥袖道,“以前是没办法,现在还是没办法,你这个人,除了拿自己的命和前程去赌,到底还会什么别的吗?”


“啊?”蔺晨猛然有一点听不懂,“以前?什么以前……啊!你……景琰你……”


曾几何时,琅琊阁少阁主蔺晨,因为退无可退,别无他法,以命相搏换来一场属于大梁的胜利。


时至今日,十殿轮转王蔺晨,也因为退无可退,别无他法,若不是熏然凌远及时出现,也许他将再次擅改生死簿,且遭神罚灭顶。


“景琰……你想起来了吗?”


 


**


 


嗒嗒——


嗒嗒嗒——


凌乱的脚步声被揉散在风里,传入耳鼓之中,如一首未彻悲歌。


明楼与明诚一前一后,追赶在落荒而逃的桂姨身后,穿过密林,走过山洞,待到发觉时才感到四周彻骨的冷,紫气氤氲,他们已不知身在何处。


“紫气……?”


明楼大感不妙,连忙停下脚步,看四周紫气越来越浓,心中也有一个极其不好的预感。


冥府之主,所过之处可步步生莲,彼岸花开。此刻,明楼用力一踩,地面上立刻凭空长出了三四株彼岸花来,竞相开放美不胜收。可下一刻,那些花瓣遇到了浓重的紫气后则迅速枯死,变成一团干草垂在明楼脚边,惊得阿诚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


“……是魔气。”明楼沉痛说道,“看来这地底下有一道魔界裂缝,阿诚,快追,如果让桂姨坠入魔道,便无可挽回了!”


阿诚应了,他们二人立刻化成两道黑影拼命地向下掠去,正如他们所猜想,越往下,地势越来越陡峭狭窄,而魔气则越盛。


过了片刻,他们冲出了狭长的甬道,来到一个豁然开朗的山谷,山谷中怪石嶙峋,阴森恐怖,除了石头,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植物没有水,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受了魔气侵袭,枯死在一旁。


明楼和阿诚对看一眼,缓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转过一个弯,眼前终于出现了一片断崖,断崖之下隐有紫光,映在那个独立断崖的人身上,是那样的妖异。


桂姨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


“想不到吧,扶桑山的地下就藏有一道魔界裂缝。那一年你明楼设计,想用魔界地缝的消息引鬼王出山,结果只是抓了几个小鬼,你不知道为什么吗?”桂姨转过身,张开右手,露出掌心那微小的灵魂瓶,“那是因为扶桑山本就有一条地缝!鬼王与我,能有如今的修为境界,也拜这些魔气所赐,如果不是能炼化魔气纳为己用,我们何以敢与地府争辉?”


明楼眯了眯眼,回道:“可你逃到这里,已经逃无可逃,投降吧,就算你瞬间炼化了这里所有的魔气,也不会是我们的对手。”


桂姨冷冷看了一眼明楼,却没有理他,依旧对阿诚道:“孩子,如果我将你的人魂扔进这道裂缝里,让它消失在魔界,无影无踪,你会怎么样?”


“你敢!!!”明楼咬着牙吼道,刚想出手,但阿诚拦住了他。


“大哥。”阿诚没有多话,只是给了一个眼神,明楼瞪了他一会,最终还是心领神会地放下了麒麟弓,阿诚淡淡说了一声谢谢。


 


阿诚走上前去,忽然,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他知道也许是受了魔气感染,这里不能久呆,呆得太久可能会死去,而跳入那条地缝进入魔界,则会直接成魔。


阿诚看着桂姨,他怎么也不会明白,原本那个只知毒打孩子,哭哭啼啼骂着负心汉的中年妇女,究竟是如何变成一个让旁人谈之色变的孤狼恶鬼的。六百余年,阿诚在明楼身边学会了坚强与正义,但在桂姨的身上,则只剩下了年复一年的怨恨和狠毒。


他在地府等了桂姨六百多年,他以为在生命尽头的时间里,一殿的审判,地狱的沉沦会让她明白怨恨和报复根本不会改变任何事情,除了扭曲自己之外,一无是处。如果她能明白,阿诚想告诉他,即使她毒打了他,甚至害得他魂魄生离,但也正是因为她,自己才遇到了明楼。


他不会感激她,也不会原谅她,因为原本他就不恨她,因为怨恨除了扭曲自己,毫无用处。


人生便是这样错综复杂,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原本,他就只记得了她将他抱养了回来,摸着他的脑袋,让他开口,唤了一声娘。


“娘。”阿诚平静道:“跟我们回去吧,轮回不可怕,地狱也不过是一场经历,但可怕的是永远得不到的记恨。跟我们回地府,地狱审判之后会有一碗孟婆汤,前尘往事你都不会记得,就像你要杀的那个男人,他也早不记得你,他也早就为抛弃过你而获得惩罚,你们两不相干,但你却一直记着,不痛苦吗?”


桂姨震惊了,阿诚那一声娘让她一下子回到了最初的时光,她把他抱了回来,原以为找到了自己的儿子,全心全意地待他好,全心全意地盼着他平安喜乐,健康长寿……


“你无处可去,若不跟我们回府,你只能跳下去。”阿诚指了指她身后的裂缝,“可是,魔没有轮回,从生到死,魔族从不忘却,你跳下去,就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你不能留在人间,你更不可能去找那个负心男人的转世,因为一旦魔族入侵,我定会追你到天涯海角,亲手将你诛杀,看着你如同每一个死去的魔族一样,化为荒芜。”


 


“阿诚……”


很久很久以后,桂姨终于叫了阿诚一声。


她捏紧了手掌,垂下手,萧瑟地笑了起来。


阿诚猛然好像知道要如何选择,一瞬间向她冲了过去,喊道:“不要!!”


然而,数米之远,在生死之间犹如鸿沟,一步,就是咫尺天涯。


桂姨惨淡而笑,忽然右手用力向前一掷,那属于阿诚的最后一缕魂魄,竟稳稳地落入了明楼的手中。


桂姨向后坠去,离开断崖,飞快地落了下去。


阿诚跑到了崖边,伸出手,再捏紧拳头,然而掌心之中除了一股暗紫色的魔气之外,他什么都没能抓住。


桂姨越坠越远,越变越小,直到他被深渊彻底吞没之前。


阿诚好似听到了她的最后一句,模模糊糊的话语。


她说,“再见……”


再见,然后再不相见。


 


**


 


酆都冥府,一殿阎罗座下第一判官明诚,在遇到他的尊上秦广王明楼后的第六百五十一年,终于找回了自己丢失已久的最后一缕魂魄。


也同时失去了,在他化身为明诚之前,属于那个人类的他,所有,最后的羁绊。


 


**


 


明楼将受魔气侵袭而昏死的阿诚抱进了怀里。


他给阿诚擦去了眼角的泪。


一声长叹过后,明楼终于觉得,自己大抵是明白了,佛祖给他们,最后的试炼。


 


 


 


 


 


章七


 


得胜回府那日,天帝在天庭蟠桃园大宴八方,庆冥府山河之军,立辉煌其功。


明楼带着十殿阎罗,孟婆带着凌远,王天风带着数百无常,声势浩大赴了宴,喝了酒,看漫天众仙,六方来客络绎不绝,整个蟠桃园堂皇富丽琳琅满树,显得尤为生辉熠熠。


一位十殿主拉着一个孟婆府君去找秦广王喝酒,这场面无论天上地下谁都未曾见过,于是蔺晨就拉着凌远去找明楼干杯,酒过三巡,蔺晨先坐不住了。


轮转王朝凌远挤眉弄眼,凌远抿唇点头,两人一来一回,纷纷下定了决心,酒杯一放,朝明楼抱拳一鞠,齐声道:“我们先走了,我去找熏然(景琰)了,辛苦尊上替我们挡着天帝,阿诚的伤就交给我们吧!”


说罢,还不等明楼咆哮,这两位医术高超的“大仙”就飞身窜出了宴厅,那身法卓绝,打鬼王时都不见他们如此认真。


明楼仰天,发觉天庭之上,竟还是天。


另一边,明台和曼丽正你侬我侬,王天风路过将明台训了一顿,结果正训着,被明镜抓了个现行,于是王天风又被明镜训了一顿。


明楼低头,看地面之下,还有一个镜像魔界。


明楼想,自混沌以来,盘古开天辟地,天为天,地为地,湖海山河,山峦叠嶂,万般星辰皆是过往。


唯一不变,劝君惜取,皆是眼前。


 


**


 


天帝好大喜功,宴饮竟持续了整整三天。


当明楼疲惫地回到一殿时,凌远和李熏然已经在殿门外等了他良久。


秦广王将他们迎了进去,看他们二人琴瑟和睦,不由想到阿诚正随孟婆在忘川水中修养,一时多少有些羡艳。


明楼坐在阎罗王座上,看殿上满坑满谷的待批命书,想着殿外无数等着轮回的良人恶鬼,心头满是绝望,又见熏然和凌远在殿上眉来眼去,忍不住不耐烦道:“有事便说,无事且滚。”


终于,“咚”的一声,凌远拉着熏然又跪了下来,明楼脑子里全是当时阿诚嘲笑他说他看着像个高堂,怒火中烧,拍桌道:“你们是不能站着说话是吗?!”


熏然吓了一跳,凌远也莫名其妙,不顾三七二十一先行一大礼,惴惴不安道:“尊上,熏然有事奏禀。”


明楼挑眉:“说。”


“我……呃,是来道歉的。”熏然支支吾吾道,“那年我初入地府,在奈何桥头不肯轮回,无端指责了尊上漠视谢晗之罪不肯作为,是我大错特错了,请尊上念在我资历尚浅,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我吧?哈哈哈。”


熏然干笑两声,却轮到明楼莫名其妙:“有这事吗?什么时候的事?”


李熏然愣住,结果凌远哈哈大笑:“我就说尊上不记得了,也就你,一千多年了还念念不忘,熏然,你输咯。”


李熏然瞪了凌远一眼,尴尬搔头。忽然明楼想起一事,问道:“既说到此,我倒要问问你,以熏然你的修为,足以位列仙班做一名黑白无常,可为何迟迟不见你来申请?”


“这……”熏然滞了一滞,瞥见凌远脸上有些不自然,左手偷偷牵起凌远的右手,在他的掌心中撩拨了两下。


凌远苦笑,摇了摇头。


“大抵,我还是看不开吧。”


李熏然笑说,看向明楼的双眼之中,灼灼目光,璀璨若星。


“我曾质问尊上,既知谢晗罪孽滔天却为何袖手旁观,我问为何我的善却变成了下一世的福,生死轮回,地狱审判难道就如此不公平?是凌远让我留下来,做一个灵魂摆渡人,看人间百态,这才能知道这世间原本就没有什么公平。凡人短短一世,从生至死原本就不公平,出生不公平,能力不相同,自会有不公平的结果。”


熏然顿了一顿,继续道:“可正因为不公平,人才有了不同的性情和样貌,还有选择。我曾想过,如若这世间事事公平,一样的出生一样的结果,又何以能区分我和你,又怎能找到……相守之人。”


他脸色绯红,偷偷瞧了一眼凌远,又道:“多谢尊上,多亏凌远,我方能看破此局,可……看破归看破,我可能还是没有你们那么聪明能选择放下。正是因为不公平,所以才想追求公平。尊上,人界还有那么多恶鬼徘徊不去,犯着伤天害理的事,扰乱阳间秩序,做神仙很好,当黑白无常也很好……但是灵魂摆渡,我始终是放不下的。”


而后,熏然合上双眼,弯腰而下,额头轻触地板,他行了一个大礼。


“但求尊上成全。”


“…………哼。”明楼哼笑一声,看着凌远,“别问我啊,成不成全你,得问你家老凌啊。”


“哈哈!老凌~~~~”


李熏然笑了。


 


“尊上。”


“嗯?”


“您比我老多了,能别叫我老凌吗?”


“……滚出去,滚出去!”


“…………遵旨。”


 


**


 


清算完所有从扶桑带回来的恶鬼,加上藤田和刘茂然,一共一万二千二百人整。


再加上这些时日积压的正常投胎轮回的百姓,整个地府大约有三万多案子要审,十殿上下彻底忙了一个人仰马翻灯火通明。


一殿少了一个判官阿诚,明楼向各殿借人手,结果来了人一看,明楼一个头有三个大。


汪曼春笑吟吟站在那里,乖巧得像一个天真的孩子。


审过了藤田芳政,审过了刘茂然,那几个最穷凶极恶的魂终于被打入地狱去清算自己的罪孽,明楼忙完了一阵,对面前这位精明能干的汪曼春不得不感激涕零。


正夸了她两句,曼春羞涩地笑起来,忽然明楼听到一句打从骨子里就在看热闹的啧啧之声,不用想,就知道蔺晨来了。


“曼春,轰他出去。”


“别别……哎汪大判官,別拔鞭子!”


鸡飞狗跳地闹了一阵,蔺晨总算消停了,萧景琰拉着他跪在堂中,汪曼春站在石阶之上噘嘴看着他们,明楼想了想,还是把汪曼春请了出去。


人一走,殿里就只剩下蔺晨景琰和明楼三人,蔺晨连忙起身,被明楼一声呵住:“跪下。”


蔺晨不服:“凭什么?凌远和熏然过来你都让他们起身说话。”


明楼说:“别人都可以,你跪着。”


蔺晨嗷嗷叫:“你偏心!堂堂秦广王,冥界之主,还有没有十殿阎罗的兄弟之爱了?!”


明楼呵呵一笑:“跪……下……”


景琰偷笑,蔺晨如泄气皮球一般跪了下来。


明楼深吸一口气:“好,蔺晨闭嘴,景琰你说吧,什么事。”


“你……”蔺晨急,景琰拦住他,答曰:“禀尊上,我有一事相求。”


“说。”


“这些时日徘徊于酆都,见百鬼千态,森罗地狱,我心中有感。十殿阎罗持正公义,为三界六道鞠躬尽瘁,我亦拜服,遂……望求一狱主之责,同留酆都。”


“哦~~~~?”明楼惊讶,“这是你自己选的?”


“是。”


“那你可知,狱主同阎罗,皆是上仙,自古都是人界历十世灾苦,大彻大悟之人方能胜任,你当真要这么选?”


“……是。”


明楼不说话了,看一旁蔺晨憋红了一张脸,仿佛有满腔怨恨不说就要憋死了,明楼挑挑眉毛,示意他开口:“蔺晨,你怎么说。”


“靠!”蔺晨怒道,“我能说话了吗?多简单一个事,你还记得前阵子,九殿阿鼻地狱下那个牛坑地狱的狱主跑下界去占山为王,结果被孙悟空打得人不人鬼不鬼,还是你去收他回来,废了他一身修为让他轮回去了的那个,记得吗?然后牛坑地狱不就空了没有狱主?喏,我这正好有头牛,啊哟!别打我!他那个犟啊!我的修为他不要,没办法,只能让他再去轮回十世,攒够了修为刚好填上那个空,王啊!大哥啊!明楼啊!你可千万要答应啊!”


明楼觉得好笑,问:“十世,五百年,你肯放他走?”


“不肯啊!”蔺晨坦然道:“但我不肯有用吗?没用嘛!我们家,是我夫君说了算。”


“……”萧景琰已经懒得揍蔺晨了。


明楼乐得拍起手来,真想叫阿诚一起来看看蔺晨吃瘪的样子:“好,很好!我替九殿平等王谢谢你俩,这十世轮回我批了,回头找凌远过桥去吧。”


蔺晨大喜过望,萧景琰也松了口气,两人对看一眼,遂学熏然凌远,向“高堂”明楼行了一大礼。


明楼斜眼看着他们,展开生死簿,刚要落笔,却问了一句:“萧景琰,本王最后提醒你一句,这十世灾苦,绝非常人所能承受,从乞丐到帝王,你每一世都会拥有一个不同的身份,但每一世都注定伶仃孤单,苦不堪言,若你能受住十世不为恶,不变本心,方能脱胎换骨,飞升成圣,如有一丝一毫的偏差,等待你的就是十殿地狱折磨,你可明白?”


“……明白。”萧景琰直起身子,挺胸颔首,傲然道。


 


“明楼啊~”


“……说。”


“这五百年我跟你请个假呗?我去陪陪景琰。”


“阿诚!阿诚!!!给我打断蔺晨的腿!!!!!!”


 


**


 


曾经有两个人。


历一日相遇,十月相知,而后七百年擦肩而过。


因一段回忆,得一执念,挥洒不去,终得相聚。


历纠缠,舍别离,不过是以五百年苦楚劫难,换一朝重逢。


来来去去,一千两百年,一万四千四百月,四十三万八千天,五百二十五万个时辰。


较之一瞬相守,便不算什么。


 


“景琰,你在忘川彼岸找到那朵花了?”


“找到过,但现在又找不到了。”


“你不想记起来吗?琅琊阁少主蔺晨和靖王萧景琰的事。”


“找到那朵花的时候我想起来了一点点,全是你做的混账事,所以便算了。”


“景琰~~~”


“蔺晨,我要去渡劫了。”


“景琰,十世轮回,十碗孟婆汤,你会不会忘了我。”


“蔺晨,放手,这不像你。”


“你就说一句,就一句,就当哄哄我嘛。”


“……”


“说嘛~”


“如果忘了,我们就重头来过吧。”


 


 


 


章八


 


萧景琰渡劫轮回的那天,地府众人皆去送行了。


说是送行,无非是一群判官无常,阎罗鬼差忙累了,于是借机聚聚罢了。


三生石旁,遥望彼岸,好一副热热闹闹的样子。


明台和曼丽在对单身狗郭骑云进行闪光炸弹攻击,傅子遇和梁凯文正在人群中找美女来看,凌远和李熏然在大锅旁腻腻歪歪地熬汤,薄靳言则苦口婆心地教着小飞流灵魂摆渡人的诸多规矩,而正主蔺晨哭哭啼啼地拉着萧景琰的袖子,几乎要把他半边衣服都扯下来了。


明楼唉声叹气地看着眼前的众鬼,几乎不可想象他们是一班得了道的大仙,明镜在他旁边笑他,说他得了阎罗的差事操的是爹妈的心。


明楼道:“大姐取笑了。”


明镜说:“自然是要取笑的,你是把这一家子人操持好了,自己却还没搞定那个汪曼春。”


明楼摇头:“大姐还是不喜欢她。”


“那是!”明镜拔高声音:“她哪还有阿诚半点好?”


明楼无奈极了:“大姐,这两个人,原本就不可放在一起比较。”


明镜骂他:“好,我们明大阎王最厉害,什么都能摆平!我可告诉你,汪曼春的事你要是搞不定,让阿诚回来受了一丁点委屈,我饶不了你。”


明楼赶紧低头,惶恐道。


“明楼不敢。”


 


明楼不敢。


可在明诚的眼里,这三界之中,好似就没有什么,是他大哥明楼真正不敢的。


明楼带着汪曼春去见了佛祖。


 


**


 


自佛祖远游,明楼便没有再见过他了。


佛祖见了明楼很高兴,却不是天帝见他打了胜仗那般的高兴,佛祖是真的高兴。


汪曼春向佛祖行了大礼,佛祖将她扶起来,慰之辛苦,汪曼春说自己愧不敢当。


明楼有话,欲言又止。


佛祖遂将曼春留在蒲团之上,带着明楼出门走走。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明楼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却看不到里面沉静恬淡的汪曼春,佛祖对他说:“你很困惑?”


明楼浅笑,随佛祖信步闲游,明楼想让佛祖开导曼春,莫要再对自己这般执着。


佛祖说不。


佛祖说:“易地而处,若今日是汪曼春来寻吾,让吾开导你莫再对明诚这般执着,又当如何?”


一句话问得明楼哑口无言,佛祖问:“明楼,时至今日,你当明白,吾那一日罚蔺晨人间一劫,罚的究竟是什么。”


明楼一滞,颔首说。


“明楼明白。”


 


佛家语,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


佛说,忘欲舍利,四大皆空不是你;无悲无喜,无爱无恨不是你;晓风残月,过眼云烟皆不是你。


轮回皆苦,四帝,缘起,因果报应。


原本就逃不得,不可躲。


蔺晨生而为神,不懂疾苦,不识爱恨,天帝看中他无欲无求遂命他执掌十殿,原本求的是公平,却物极必反。


佛祖说:“直到这世间,蔺晨是蔺晨,明诚是明诚,汪曼春是汪曼春,你是你,吾是吾,方不负如来。”


明楼大彻大悟。


回首看着佛祖那破旧的小屋,明楼说:“明楼告辞,曼春何时想回地府,便让她回来吧。”


佛祖轻声道:“去吧。”


 


**


 


明楼回到酆都,凌远派人送信过来,说阿诚的伤已经痊愈,就像飞流一样,他已经重新拥有了一个完整的魂魄了。


明楼赶在阿诚上岸之前,来到了忘川旁。


看着明诚从溪水中走上来,湿漉漉的衣衫贴在胸口,映出他窈窕的曲线,明楼当即甩下自己的披风,将他牢牢包裹起来。


阿诚有些不习惯,想起他刚把自己捡回来那会,还强迫自己脱衣服换衣服,如今不过是衣服打湿了一点,怎么就慌得跟个猴一样。


阿诚痞笑了下,决定闹一闹他大哥。


“尊上。”阿诚双膝一跪,凝声道,“六百余年得您照顾,阿诚感激不尽。您曾说,如果哪一天我自己可以选,您都会尊重我的选择。”


“……什么?”


明楼一下子呆住了,他的阿诚怎么了?要跟他说什么?这池子忘川水到底对他的阿诚做了什么?!


“我想重入轮回,重新成为一个……人……”


阿诚说不下去了,看到明楼脸上倏然退去了血色,浓眉下一双深邃的眼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光芒,阿诚知道自己闯祸了。


他呆呆地看着明楼转过身,玄冠上的珠串用噼里啪啦的凌乱声音诉说着他内心的痛苦,阿诚心一横,立刻从后面抱住了他的明楼。


“大哥……”


阿诚的声音又软又低沉,带着歉意,也带着一丝委屈。


阿诚说:“你退步了,居然看不透我的伪装。”


明楼不说话,气氛冻若冰霜。


阿诚收紧手臂,不住地道歉,良久之后,只听明楼哼了一声。


“呵。”老狐狸如明楼一把将阿诚纳入怀中,拍着他的脑袋,“你也退步了,居然看不透我的伪装。”


“……明楼!”


“你叫我什么?”


“混蛋!放开我!”


 


明诚没有回到一殿,他舍弃了明楼给他的全部修为,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判官,甚至连当一个黑白无常的修为都没有。


阿诚入了灵魂摆渡人的门楼,当起了李熏然的同僚。


阿诚算过了,大约也就五百年,待到萧景琰回地府,他也就能当上黑白无常了。


也不过再一些年岁,他就能回到一殿了,至于如今的一殿缺了主判官,谁来接替,好似也轮不到他来拿主意。


于是,当那天他随薄靳言离开一殿去受训,在殿外与一身青萝绿衫的汪曼春擦肩而过,他也丝毫不觉得惊讶。


到是明镜很是生气,训斥明楼居然选了汪曼春做他殿中的判官,与明楼闹了好多年脾气。


可阿诚觉得很好,汪曼春手段犀利,雷厉风行,确实是明楼的好帮手。


好多次他带着拘来的魂上一殿过审,只见汪曼春在堂上心无旁骛地批命断案,而座上的明楼却朝他挤眉弄眼。


 


五百年,翩然轻擦而过。


 


**


 


那一天地府和天庭都很热闹。


地府里热闹,是因为蔺晨在酆都城外摆了绵延十里的花毯。


李熏然带着萧景琰回到地府,蔺晨扑了上去,几番纠葛之后,凌远和李熏然几乎动用了全身的力气才阻止萧景琰回地府第一天,就打死了那个不正经的轮转王。


而天庭热闹,是因为明诚受封,位列仙班。


可不知为何,阿诚受了封,却依旧跪着。


秦广王明楼忽然凭空出现,见过了天阁遗老,见过了太白金星王母娘娘,见过了佛祖,明楼也跪下了。


三叩首,在天帝惊愕的眼神之中。


明诚与明楼,朗声齐道。


“十殿之主明楼……”


“黑白无常明诚……”


“情投意合,缘定此生,欲结连理,长相厮守,望天帝成全……………………”


“望天帝成全!”


 


 


 


“亦望你我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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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系列,完。

【楼诚】【哨兵向导】石破天惊 (全文完)

狂岚暴雨的相遇:


 也就3万字,看看能不能贴完。


一口气看下来会有一种,这作者根本HOLD不住原来的文风,所以崩了。


管他啦,这作者以后是要写狗血文的人,一直就是这么没文化!


(这里面是校对过一遍,改了一点点词句的版本)


还重新分章节了嗯。



 


 


 



  • 《石破天惊》


  • 伪装者/哨兵向导


  • 明楼x明诚

     



 


一、谁家故事缘起缘灭


 


明诚一直认为法国是一个遥远的地方。


和煦阳光和玫瑰香气交织在一起混入梦中,那是阿诚憧憬的地方。


他很高兴能提着软皮箱踏上飞机的甲板,他唯一介怀的事情是手里的皮箱太小,放下了他和大哥的贴身衣物之后,就没有空间可以放他的那些日记本了。自他十岁之后,每年大哥都会送他日记本,如今却一本都不能带走,也不知道放在抽屉里会不会被明台撬开来看。


阿诚问明楼,要不要坐在窗边的位置,明楼说不用。


声音是平淡的语气是绵软的,他用了气声。


“啧。”阿诚心里默念,明明他们身边没有人,也没有汪曼春,他明楼压低了声音是要哄谁?


明楼把眼神从书本上撕下来,粘到阿诚的身上,问,“怎么了?”


阿诚默默吐舌,腹诽自己啧得太大声,便如实相告,“大哥正伤心,应该看看窗外的风景。”


明楼笑了,笑如风月,“我不伤心。”


阿诚不信,一个小时前还在秃顶的法国梧桐树下和汪曼春依依惜别的人一个小时后说他不伤心,阿诚死也不信。


但两个月后,他信了。


所以后来他“死”了。


从生到死,再从死到生,被称之为涅槃。


这是法国这片土地寄给他的,他最甘之如饴的礼物。


礼物由明楼亲手包裹,附上手写的卡片,抬头是:


“赠,阿诚。”


 


当遥远的地方不再遥远,那些记忆里钦定的玫瑰色逐渐褪去,法国对于阿诚来说,只剩下一种味道。


信息素的味道,准确来说,是明楼的信息素的味道。


甜的,甜的酒,不是葡萄酒,大约是江南人喜爱的米酒,糯米发酵而成。发酵后,糯米可食被称为酒酿,米酒可饮,旧时叫作醴。


小的时候明台贪吃,就中过一次招,好像是家里的谁多买了许多酒酿回来,明台躲着大人们抱走一缸,囵囫吃了,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醉得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还挺可爱。


明诚大明台五岁,那时也还没到喝酒的年龄,好奇就问明台,醉了是个什么感觉。


明台说没感觉,之前只觉得甜,好吃,等到意识不对的时候已经停不下来了。


这便是明楼的魅力,初见并非石破天惊,却叫人沉静,待到察觉时已沉醉其中,无力自拔。


阿诚亲眼见到了明楼的觉醒,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


闻到他信息素的那一刻起,阿诚就再也没有醒过。


阿诚终于信了,离开上海的明楼并不悲伤,因为他不是为了汪曼春离开的。


两年以来的恋爱都是布局,被大姐拆散姻缘后离乡背井都是假象,明楼是一个哨兵。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


一九三二年,蓝衣社初立。


一九三三年,明楼到法国。


站在时间的尾巴上阿诚才将他的大哥看透,然后发觉自己永远都别想将大哥看透了。


阿诚觉得自己需要和明楼有一次深谈,谈什么都好,所以他等在一旁,直到因觉醒而大汗淋漓的明楼停止和自己精神体的共鸣,他叫他。


“毛巾,阿诚。”


 


“大哥,你的精神体在哪?”


“冬天,他躲起来睡觉了。”


“躲在哪了,我会不会踩到他。”


“不会,他盘在我怀里。”


“盘?”


“他是条蛇。”


“……我以为会是头狮子。”


“蛇很好,不会吵。”


“但蛇会咬人。”


“又不咬你。”


“我宁愿他咬我,我想能看到他。”


“阿诚,你想考什么专业?”


阿诚觉得,他大哥转换话题的能力真是太弱了。


“经济,应用经济或者政治经济。”


明楼皱眉,“文学或者绘画、哪怕是建筑,都不考虑吗?”


“百无一用是书生。”


明楼摇头,“你自己决定吧。”


“好。”阿诚拿出报纸,“大哥,这是今天的报纸,德国全民投票结束,希特勒出任总理。”


“……阿诚,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大哥来法国的理由。”


明楼看了阿诚一眼,又用他蹩脚的技能扯开话题。


“选应用经济吧,大姐不喜欢家里人搞政治。”


阿诚都快无奈了,心里掰着指头算了算自己到底多少岁,一算,发现刚好二十一。


“大哥……”


“我是一个自然觉醒的哨兵。”明楼说道,“在法的革命者需要黄种人在绥靖政策下与德国斗,在伪满的革命者需要白种人在昭和之统下与日本斗,互相交换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阿诚震惊不已,却立刻热血沸腾。


“但是,那是我来法国的理由,不是你的。”


“知道吗?阿诚。”


 


 


  


 


二、茶香凌云


Université de Paris,欧洲最古老的大学之一,居里夫人的母校。


春季开学,全法国都闻到了鸢尾百合的味道,独独阿诚闻到了白毫茶的味道。


明家有钱,明楼喜茶。白毫茶产自广西,路途遥远,再新的茶舟车劳顿运往江南都要变“旧茶”,明楼没有收藏几克,这次竟然全带来了法国,一直没舍得喝,直到开春想念起了新茶的味道才让阿诚翻出来。


在他们租的公寓里,明诚泡了一杯白毫给明楼,自己则倒了一杯开水,明楼问他为什么不也倒一杯,阿诚说,“大哥喜欢。”


明楼笑,说又不亏待你,阿诚摇摇头,“不知道大哥喜欢他什么,我只觉得没什么区别。”


“我喜欢他的名字。”明楼说道,“凌云白毫。”


阿诚腹诽,心想那只是个产地名,又不是喝了能会当绝顶,壮志凌云。


只是阿诚没想到的是,那杯茶居然有奇效。那天是明楼自然觉醒的第三个月,自那杯茶后,他再也没有闻到过明楼身上若即若离的信息素味道,一杯茶,他掩盖得干干净净。


明楼便这样,带着阿诚,干干净净凌云意气地踏入了巴黎大学。


阿诚心想,他的大哥,居然不需要一个向导,他只需要一杯茶。


明诚最后选了应用经济,和明楼一个专业却不同年级。


他看了明楼的排课表,找出他所有排好的公共课程,然后对照着自己的选课表一一划钩,哪怕是这样,他也只选出了三节课能和明楼同教室,一周三节,一共一百三十五分钟。


他们分别在校园不同的角落里忙碌,除了那一百三十五分钟他们没有交集,当然,即使是那一百三十五分钟,他们也隔着五六米,三排座椅,四五个陌生人。


阿诚会偷偷看他的大哥,然后安静。明楼对知识的虔诚就像阿诚对明楼的虔诚一样虔诚。


这些虔诚里面不需要其他的感情,纯粹着最好,因为纯粹所以不可撼动。


阿诚一杯一杯地喝着白水,纯粹的白水,在他们同住的公寓里,离学院不远,在一个离巴黎市中心有着不短车程的郊区。明楼开始没日没夜地读书、研究和做论文,阿诚却做不到,普通人的身体和哨兵的身体强度差得太远,精神力和五感都无法相提并论,明楼从不要求阿诚,他甚至给他买了礼物,是画架和画笔,以及在巴黎能买到的最好的颜料。


把这些东西交到阿诚手上时,明楼温柔地说,“晚上你不想睡就陪着我,撑不住就画画,画好了送给我,我挂在房间里。”


“好不好?阿诚。”


 


阿诚喜欢画画,画得也不差,他没有系统地学过,但架不住巴黎氛围太好。


前几幅创作都难登大雅之堂,阿诚画好就给藏在了床头柜里,还上锁了。从此以后阿诚防着被明台拿去看的除了日记还有画,都是明楼养出来的爱好。


还有做饭,泡茶,收拾房间,如果这些都能叫做爱好,那总的来说,阿诚这个人就是明楼养出来的一个爱好。


爱好,又爱又好。


阿诚从鸢尾百合的花期一直画到薰衣草盛开,熬过了考试,夏天如期而至,明楼说自己怕热,就整天躲在房间里不出来,整宿整宿地看书,阿诚在家里操持着饭,操持着打扫,操持着自己的功课,还操持着明家大少爷未来的床头画。


阿诚趁着明楼读书,又抽走了他下学期的选课表来看,钩出他的公共课,却只钩出了一门课,这一学期,他只剩下四十五分钟。


但他没想到的是,九月,梧桐叶黄的时候,他走进公共课的教室,发现自己连四十五分钟都没有。


明楼开始不断地请假,因为他自习完了所有的课程,专业课,公共课,他都在开学的第一个礼拜就交出了一学期的作业和论文。当老师将明楼的作业当做经典范例传阅于全班的时候,阿诚甚至快要认不清那张纸上的署名。


Lou Ming。


那是他的大哥吗?


是的,同时,那也是一个不需要向导的绝强哨兵。


明楼开始去向成谜,阿诚要上课,所以并不知道自己的哥哥请假去了哪里,只有他回到家时,连茶香都遮盖不住的汗味昭示着明楼可能去了一个需要超高体能的地方,阿诚不想问,问了又有什么用,一个哨兵需要什么样的格斗训练他很清楚,他查过,在巴黎大学的图书馆里。


《哨兵的觉醒等级与体能分析》被阿诚借走了,借了一个月,倒背如流后还回去,再借走了一本《向导的诱发觉醒成功率分析报告1930》,借来压在自己的枕头底下,阿诚嘲笑了自己的多此一举。


直到那天,明楼背着一个中提琴的箱子回来放在房间里,阿诚就又去图书馆借了一本书,读了三天,然后在明楼外出的某一天进入他的房间打开中提琴箱,果不其然看到一把Mosin-Nagant Model 1891/30。


一种广泛运用于苏军的狙击枪,阿诚觉得,再也没有比狙击手更适合他大哥的位置了。


蛇,善于潜伏,诱敌深入,一招出手,绝无生机。


拿画笔的手摆弄起了枪,阿诚找出了他自己存着的奖学金,辗转也买了一把枪,却是老型号的毛瑟C96,阿诚配了几发子弹,却没有开过枪,他日夜摸索,对着借来的枪支书籍反反复复地研究,直到两周以后,他成为了一个没开过一枪,却能在半分钟以内将手枪拆解重组并上膛瞄准的人。


他最后一次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一个人在家,他很高兴,却觉得脚后跟一凉,他倏然转身,地上什么也没有,他意识到那可能是大哥的精神体蛇,他慌张四顾,终于在客厅里找到了沉默着的明楼。


明楼什么也没说,只是问他,“阿诚,我的床头画画好了吗?”


阿诚如临大敌,接下来的几天他没日没夜地画着,也许是精神紧绷导致画技高涨,三天以后居然画出了一幅不错的风景画,他下定决心打算送给大哥。


然而,那幅画完成的那天夜里,明楼破天荒第一次,彻夜未归。


阿诚在客厅里画着,站着,坐着,到最后迷迷糊糊睡着,都没有等到明楼回来。


直到日上东方,鸡鸣狗叫,明楼才冲进家门,携带着一股挥散不去的,忽略不掉的,刻骨铭心的血腥味。


阿诚跑过去扶住他,明楼脸色苍白。


他说道,“关门,阿诚。”


 


 


三、年少心事入梦来


一九三三年到一九三四年的那个跨年之夜,晚上八点,阿诚接到了明镜和明台从上海辗转打来的电话,彼时上海的私人电话还不能往国外通话,大姐的这个越洋电话也是花了大把的钱才能拨通。


阿诚接听时,心底有一瞬间的悲凉,因为今天是新年之夜,但明楼不在家里。


自那天明楼受伤之后,他越来越频繁地外勤,明楼不解释,阿诚也就不问,因为问了也不会有回答,阿诚只是更加卖力地做好自己的事情。


阿诚不孤独,但他替明楼觉得孤独,他不知道他在哨兵团里训练时是怎样的心情,但明楼重家,到现在为止明家只有他一人觉醒,他替他难过。


哨兵和半觉醒的护卫都有着天差地别的能力区别,更何况和一个平常人,阿诚敬重明楼,仰慕明楼,他无法用花哨语言来表达这种敬重和仰慕,那种敬意沉重到他觉得自己的担忧和询问都是杞人忧天,不在一个云端,就看不到同样的风景,阿诚无话可说。


唯汪曼春和哨兵,阿诚帮不了明楼。


电话里,明镜絮絮叨叨地嘱咐这个嘱咐那个,继而明台抢了过去,报了好一串欧洲的名表名牌,阿诚记都记不下来,明台只扔了一句“阿诚哥你最好了这些我全都要”就把电话丢还给明镜,阿诚嚷道明台你再说一遍,大姐就佯怒说阿诚你别惯着明台。


阿诚都傻了,家里最惯着明台的到底是谁?


“明楼呢?”明镜说道,“让他来听电话,我这辛辛苦苦的打越洋电话,他都不问个好。”


“呃……”阿诚支吾着,忽然听到院子里有汽车的声音,这才道,“大哥刚在洗澡,可算洗好了,我去叫他,大姐稍等。”


阿诚搁下电话,用一块布蒙住通话口,三步并作两步把家门打开,压低了声音给明楼汇报情况,明楼风尘仆仆地走进来,立刻接起电话。


“大姐啊——”明楼笑意盈盈,“新年快乐!”


阿诚看着大衣都没来得及脱的明楼,思绪飘远。他冒着寒风出门口,钻进车里重新发动,将他们家唯一一辆代步车好好地停进车库里。


关门的时候阿诚看了看后备箱,心里想的是年初他为了翻修花园好像买过一把铁锹,如今不知被他放在了哪里。


进屋,明楼正拿着话筒讯明台,气呼呼的样子阿诚也是许久未见,甚是温暖,他想起以前那些在明家的日子,明楼给明台和自己看功课的时候,每天每天,也是这样气呼呼的,眉头深锁的厚度即使他们飞行跨越了整个亚欧大陆,依旧纹丝不动。


阿诚笑了,将做好的饭又热了一下,然后附庸风雅开了一瓶香槟,是他的任课教授的太太的妹妹的女儿送的,他假装不知道这瓶酒的用意,开了就喝。


一瓶一八五四年的巴黎之花。


明楼其实不是特别能喝酒,至少比阿诚差一点,觉醒成哨兵之后酒量强了不少,却还是捉襟见肘,所以他喝得不多,喝完便呼呼大睡,澡也没洗。


阿诚收拾了桌子,收拾了厨房,收拾了家里上上下下包括车库后院每一个角落,等到睡下的时候已经凌晨三四点,正是一整天中最最冰冷的时间。


巴黎的冬天,阿诚是喜欢的。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气候阿诚是一直喜欢的,那就是温带海洋性气候,他觉得这种气候是大自然送给这片土地的礼物,冬无严寒,夏无酷暑,云雾缭绕,西风盛行。


阿诚对自己说,这种不温不火,不冷不热,不清不楚,不爱不恨,不疼不痒,不甜不苦是一种享受,但没有冷就没有热,没有恨就没有爱,没有苦就不懂得甜,他明诚,才只有二十一岁。


除了差点被桂姨虐杀,他什么都没有经历过。


凌晨三点,他没有睡意,回到房间的时候觉得被子是凉的,他就打开床头灯,继续翻看卡尔·马克思,《资本论》。


直到明楼醒来,他放下书,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地等着,他听到了。


“阿诚!!!”


 


明楼叫他,气急败坏。


阿诚打开房门走出去,看着大哥从院外冲击来,一脸震惊。


“我后背箱里……”明楼问。


“我埋掉了,大哥。”阿诚回答,“我们后院的那块地原本种的是玫瑰,但是我没有养活,原本就打算今年开春换成鸢尾百合,所以现在荒着,正好松松土。”


明楼皱眉,“你……自作主张!”


“大哥。”阿诚说,“我和化学系的Moira是古典文学选修课里的同桌,他最近在做一些实验,如果你需要,取用到浓硫酸并不困难,虽然我推荐氢氟酸,我算过,以后备箱那位的体重,只要……”


“够了!”明楼怒道,“阿诚,忘了这件事情。”


“……是。”阿诚颔首。


“对不起。”明楼忽然道歉,“你,就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阿诚平静道,“大哥,你想早饭想吃什么?”


“……我们去巴黎吃吧,去香榭丽舍。”


“好的,大哥!”


然后,车发动了,再也没有一个人提起过这件事情。


很久很久以后,明楼回忆一九三四年的元旦,发觉自己只记得阿诚在车上睡着时候的侧颜,安安静静,世世生生。


从那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明楼都乖乖地回家睡,他不再带着血腥味和信息素回家,公寓里重新充满了凌云白毫的味道,但是那茶叶本来就带的少,一喝就见底,惹得明楼在一九三四年的春天里不断唉声叹气。


他心里苦,苦到有一天从梦中惊醒,汗流浃背。


明楼摸了摸额头,知道自己结合热又发作了,连忙从床头扒拉出抑制剂,刚扔进嘴里发现杯子里没水,只能爬起来去厨房倒,刚一出房门,就闻到一股令人晃神的茶香。


阿诚是没收好茶叶罐吗?明楼想着,摸到厨房喝了水,也没看到什么茶叶罐头开着,厨房里整整齐齐。明楼觉得奇怪,想走回房间的那一刹那明白过来,那不是凌云白毫的味道,那甚至不是绿茶的味道,是乌龙茶,他这辈子只喝过一次,石破天惊的味道。


明楼深呼吸,走近阿诚的房间,打开房门,轻手轻脚。


阿诚十三岁那年,明楼查过他的身世,他自然不是桂姨的亲身儿子,但孤儿院是一个方向,明楼追查了半年,最后锁定了一个男人,为此,明楼去过一次台湾。


正是在那次台湾的谈判中,他斩断了阿诚离开明家的最后一个隐患,也正是在那次谈判中,他唯一一次喝到了一种叫做白毫乌龙的茶,其中滋味,不可言说。


这种茶,只产于台湾,这种茶香,只盛行于台湾。


然而此时此刻出现在巴黎,明楼和明诚的家里。


那是阿诚的信息素的味道。


明楼加固了自己的精神屏障,然后走进阿诚的房间,他打开窗,透出一条缝来,一个挥手,用上了一些哨兵能力,就将房间里的信息素都赶了出去。


阿诚没有完全觉醒,明楼自己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一个哨兵的时候也差不多是在阿诚的年纪,但是明镜也外泄过信息素,却最终是一个护卫,阿诚是护卫?伴侣?哨兵?或者是……觉醒向导?


明楼不敢猜,也不想猜,因为他看到阿诚床头的那本书。


他轻轻拿起那本书,那是一本不厚的书,被阿诚用心地用牛皮纸包裹了封面,用他苍劲的字体在上面写了资本论三个字。


但是明楼一翻便知,那不是什么资本论,那是卡尔马克思的另一本书。


《共产党宣言》。


一八四八年,共产党宣言。


晃动,一阵地裂崩塌,明楼觉得自己的精神世界忽然地动山摇,他头痛起来,不可遏制。


他仓皇地走出阿诚的房门,走得太匆忙,吵醒了阿诚,阿诚迷迷糊糊地醒来,问,“大哥?”


明楼支吾道,“你没关窗,我来帮你关窗。”


说着,明楼跑去把开了一条缝的窗给关上,然后走了出去。


“哦。”还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梦的阿诚嘟囔道,“大哥晚安。”


“……晚安,阿诚。”


 


一九三四年的夏天,对于阿诚来说是一个难得的酷暑。


巴黎并不热,气候宜人,但阿诚体热,脑热,心也热。


五月底的时候,巴黎大学就公布了暑期与另外几所大学的交换学生名单,彼时英法关系晦涩不明,去英国交换学习的只有一人,便是明楼。


明楼要去牛津,两个月,六月中至八月中。


明楼收拾包袱上船那天阿诚去送他,阿诚始终处于一种“大哥竟然不带我去英国那他这两个月吃什么穿什么怎么过下去”的震惊之中。


明楼淡然,阿诚惶恐。明楼笑着和他告别,问他想要什么礼物,阿诚下意识脱口而出,“希望大哥不要变瘦。”


明楼说,“那取决于英国的食物有多难吃。”


明楼走了,临走前交代阿诚不用打扫他的房间,房门虽没有上锁,但在阿诚心里,那便已经是锁上了的。


锁上的也不仅仅是一扇门。


阿诚参加了护卫的体能训练班,为期两个月,如果成绩优秀,可以进入诱发哨兵的候补名单。


六月二十七日,阿诚开始训练,然而他差点死在训练场上。


整个训练班大都由觉醒不完全的护卫组成,体能远比一般人优秀。班里像阿诚这样纯粹是体格强健的普通人少之又少,加上他只有三个,一月之后就只剩下两个,再过半个月,就只有阿诚一个了。


阿诚不想再去回忆那段时间的训练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从训练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再也没有收拾过房间,因为体力不允许。


大负荷的体能训练使他胸闷,几乎透不过起来,他骗自己说是因为巴黎酷暑,却忘了巴黎从来没有酷暑。


然而,即使这样,当整个三十五人训练班最后只有七人毕业时,阿诚仍是其中之一。


停止训练的当天,他获得了短期毕业证。也就是他获得诱发哨兵的候补资格那天,明楼也发来了电报,说在三日内回到巴黎。


阿诚打了个喷嚏,怀疑自己感冒了。


他冲回家里,收拾房间,买菜煮饭,养花养草,修剪门口的梧桐树枝,还有他几乎没有碰过的作业,他需要在三天之内完成。


完成的那一刻,阿诚有一种九死一生的错觉。


那天,梧桐树悄然落下第一片树叶,七月流火,第一缕凉风吹来,阿诚见到了自己暌违两个月的大哥,可阵阵心慌压在心头,在明楼久未开启的卧室里,阿诚瑟缩起来。


他送给明楼的那幅画,那副原本应该挂在他床头的风景画,不见了。


墙纸上有一个淡淡的白色的框,诉说着过去那里曾有的风景,然而空空荡荡就是空空荡荡,没有什么可以辩驳。


明楼一如既往坐在他的书桌旁,翻动阿诚交过去的作业,眉头深锁地审阅着。


“大哥。”阿诚问,“那幅画……”


“古典经济。”明楼说道,“亚当斯密提出的四大赋税原则是?”


“……公平、确定、便利、经济。”


“何解?”


“……”阿诚腹诽又是那招生硬的转换话题,可他不能不答,“公平,即一国国民应尽可能按其能力以支持政府,亦即国民应按其在政府保护下所享有的利得比例纳税。确定是指各国民应当缴纳的税捐,须确定并不得随意变更,缴纳时期、缴纳方法、应付税额,都应对纳税人清楚宣示。便利针对一切税捐,都应在最适合于纳税人的时间与方法收之。最后,经济政策应使每一税捐都应善加设计,务使公民缴付国库以外,在他的财力上受到最少可能的激动。”


“说得很好。”明楼看着他,“但是这里写错了,你写作业的时候在想什么?”


明楼把错误的地方圈出来,扔还给他,阿诚默然接过,大气也不敢喘。


“你的导师马克教授找到我,他说你太过优秀,想让你提前毕业。”


“大哥……”阿诚慌了。


“他同时问我,自然觉醒的除外,一个普通的经济学者为什么需要一个堪比哨兵的体魄呢?”


战栗,阿诚吞吐道,“因为……”


“因为。”明楼站起身来,“我替你说吧,因为那人觉得,身体的强度决定了大脑的运转负荷,所以每一个人都需要健康的体魄,对吗?”


明楼逼近手足无措的阿诚,抬手抚摸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阿诚。”


 


阿诚终于得承认,明楼离开去英国的那天开始,发烧就缠绵着他久不离去。


明楼半强迫地把阿诚摁到了自己床上,给他盖好被子,裹成蚕蛹,然后出去给他倒了热水,取了药。


明楼照顾的很周到,只要忽略他倒的开水几乎把阿诚的嘴巴烫出洞来这一小小的细节,明楼是完美的,天下第一的完美。


阿诚嗓子哑了,原本就低沉的声音更加低沉得无边无际,足以令维也纳所有的男低音羞愧到割脉自杀,明楼心疼,便不让他开口说话,可是阿诚睡不着,毕竟那时才下午五点,他以为自己至少有一顿晚饭可以跟明楼一起吃,结果自己病了,晚饭也就彻底没有人煮了。


最后,好心的邻居送来了一点面包和奶油汤,明楼递给阿诚吃,阿诚好不习惯地囵吞了两口,赶紧又躺了回去。


明楼去洗碗,果不其然打碎了一只碗,明楼去洗澡,果不其然找不到擦身体的毛巾。


阿诚一次又一次地起来给他收拾给他递毛巾,两三次以后他已经烧糊涂了,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带着彩虹的颜色一样五彩缤纷,明楼吓得赶紧把他请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自己也坐在床头,一动也不敢动。


阿诚看着大哥,觉得好笑,就往旁边挪了一挪,“大哥一起睡吧,你刚回来,一定也累了。”


明楼摇头,“我守着你。”


阿诚说,“可你就算是坐在那,过一会也睡着了,小时候我和明台生病,哪一次不是你睡得比我们沉。”


明楼佯怒,“反了你!”


阿诚赔笑,“大哥。”


明楼拿他没办法,只能去阿诚的房间把阿诚的被子抱过来,铺在自己床上,然后钻进去躺好。阿诚笑,闭上眼睛。


明楼盯着他,又摸了摸额头,摸了摸手,皱眉道,“冷?”


阿诚老实点头。


明楼叹气,问,“家里热水袋放在哪了?”


阿诚绝望,“现在是夏末秋初,热水袋在阁楼的储物间里,你找不到的。”


明楼认真思索了一下,确定自己一定找不到,于是放弃了。


他们又对峙了一会,明楼输了。


他长臂一揽,将阿诚连同被子抱在了怀里,如同十一年前,阿诚刚到明家的时候一样。


“大哥……”阿诚喃喃道。


“嗯?”


“我的那幅画?”明楼身体上的热度沁过来,很暖,阿诚忽然意识到那是属于哨兵的热度,他就难过起来,“大哥你到底做了什么决定,可以告诉我吗?”


“……”


“…………”


“我把你的画,和你这几年的成绩单带去了英国剑桥,艺术院的柯兰教授十分欣赏你,愿意破格录取你作为他油画专业的学生,学期是两年。”


“……我有说不的权利吗?”


“……你喜欢绘画,父亲临死前希望我们都可以好好读书,做一个纯粹的学者。”


“应用经济很好。”


“剑桥九月份开学,你还有几天时间考虑。”


阿诚不说话了,他的头昏昏沉沉,药力发作,他再也没有办法思考了。


堕入无意识之前,他隐隐约约听到最后一句。


“去找到你的人生吧,阿诚。”


 


 


四、春风捆住的沉默


明诚收到了那封来自剑桥的信,牛皮纸的信封上明晃晃Cheng Ming的字迹写得十分漂亮,阿诚猜想一定是来自一位德高望重的教授。


一九三四年的八月末,阿诚提议,和明楼一起去一次巴黎市区,如果可以,阿诚简直想把未来两年的菜都给明楼买好,然而不行,阿诚只能退而求其次,给明楼置办了未来两年的茶叶。


巴黎繁华,卖东方茶叶的地方也不少,他们逛了许久,竟然运气极佳地买到了几克凌云白毫,惹得明楼僵化了几天的面部表情都有些松动。


他们把日用品和茶叶塞满了后车厢,然后慢慢地往郊区驶去,开过塞纳河的时候,阿诚提议走一走。


塞纳河,波光粼粼,然而除了这四个字,阿诚也没有心情去描述他的美。


他们走在河堤上,东拉西扯,明楼从刚才茶叶的价格分析到了法国现阶段的经济政策,阿诚却不断提醒明楼以后大姐和明台的来信,他务必看完以后给自己寄过来。


巴黎浪漫,塞纳河温柔,然而太过浪漫太过温柔就变成了残忍。


有吟游诗人在河堤上卖唱,阿诚和明楼走过他身前,他刚好换了一首歌。


那是阿诚没有听过的旋律,也许是这个演唱者自己谱的曲,巴黎有许许多多这样深藏不漏的艺术家,每一个音符都是惊艳的力量。


阿诚放慢了脚步,细细听着,不一会,就再也走不动了。


这首歌,歌词他听过,很多人都听过,那是普希金的诗,一段优美而磅礴的俄文。


爱情,希望,平静的光荣


并不能长久地把我们欺诳,


就是青春的欢乐,


也已经像梦,像朝雾一样消亡;


但我们的内心还燃烧着愿望,


在残暴的政权的重压之下,


我们正怀着焦急的心情


在倾听祖国的召唤……


歌声缓缓,阿诚动容,明楼沉默。


明楼看着阿诚倏然转身,跑到那吟游诗人的面前,掏出钱包,数出他所有的法郎扔进那打开的吉他箱里,末了还翻遍所有上衣和裤子的口袋,又找出几枚零碎的法郎,也统统扔了进去,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诗人向他回礼,阿诚却逃走了,逃回明楼的身边,拉着他往前走,如同做了什么错事。


明楼笑说,“虽然接下来两年你都用英镑了,但也不用对法郎这么深恶痛绝吧,我还在法国呢你可以给我。”


阿诚低语,“大哥知道为什么。”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那首《致恰阿达耶夫》曾经被阿诚抄在他的日记本首页,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但是知道又有什么用,明楼已经决定送他去剑桥读油画,从今以后。


隔着一个完整的英吉利海峡,多佛尔与加莱隔海相望,明诚与明楼,殊途不同归。


阿诚问明楼,“大哥,能让我摸一下你的精神体吗?这么多年也没和他打过招呼。”


明楼微笑,然后一摆手,阿诚就觉得自己左手贴上了一样冰凉的东西,他有点吓到,但还是尽量放松,摸了摸那蛇的脑袋。


“他有名字的吧?我记得所有哨兵向导都会给精神体取名字。”


“有,他叫永夜。”


永夜轻轻嘶了一声,原本生人不近的他居然主动缠上了阿诚的手臂,把阿诚吓得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永夜,回来。”


“再见,阿诚。”


 


阿诚离开了。


一同离开的还有法国的深秋,数月后,冬天如约而至,同时到达的还有明楼第一次无法用抑制剂抵抗的结合热。


明楼接到指示,会有一位蓝衣社成员抵达法国,并帮助明楼挑选一名向导结合。


那人就是王天风,一个疯子。


明楼向来对疯子没什么好感,这两人的精神体一见面就要决斗,尤其是在疯子说明楼的蛇胖得就快变蟒蛇以后,永夜就和王天风的毒蜂打在一起了。


明楼烦躁地把王天风送来的所有向导资料一把火烧了,王天风也不意外,阴瑟瑟地说,“上头命令我,如果你拒绝选择向导,就把你打昏带去向导学院,强迫你和一个新鲜的向导绑定,那地方我去过一次,漫山遍野的信息素,你肯定喜欢。”


明楼用眼神狠狠剐了疯子一眼,叫回永夜,准备一走了之。


疯子动了手,他们打在一起。


那一架打得痛快,酣畅淋漓,直到他们都挂了彩,把枪抵在了对方的脑门上才收手。


疯子看着明楼因为结合热而身手迟钝哈哈大笑,说,“怎么,你是想当黑暗哨兵吗?”


“怎么,你怕了?”明楼反问。


“怕。”疯子“诚恳”地点头,“怕极了。”


明楼笑,“你不撒泼居然也有像女人的时候。”


疯子说,“这世上所有黑暗哨兵都不得善终,都会提前陨落,我怕你不能死在我手上。”


明楼说,“是没错,如果我成为黑暗哨兵,你和你的向导加在一起乘以十都不会是我的对手。”


疯子狂笑,“那先祝你不会死在结合热里。”


说罢,他从皮箱里拿出一整盒向导素胶囊,递到了明楼手中。


“七天以后,我去巴黎大学找你。”


王天风走了,明楼彻底陷入了结合热的深渊。


明楼向蓝衣社和学校都请了假,将自己锁在公寓里的房间。


他准备了水,面包和大量的提取向导素,情欲如同潮水向他卷过来,除了抚慰自己,安抚永夜,他连清醒的能力都没有。


三天以后,明楼第一次迷失在自己的精神图景里面,他的精神世界淹没了他,让他仿佛回到了上海,在明家,在小祠堂,他和明镜明台一起祭祖,阿香在楼下做饭,明堂带着妻子前来敲门,那画面让他沉醉,让他痛苦。求而不得是痛苦,自他决定加入蓝衣社后,明家一切的身份都将是他最完美的伪装,是他自己,亲手把明家的一切变成蛇皮一样披在身上,无法褪去。


没有人陪他,再也不会有人理解他,连阿诚都不在了。


阿诚?阿诚?!


阿诚在哪里?!


“阿诚——”明楼大叫,醒了过来。


永夜爬过来,往他的脸上吐着蛇信,明楼摸着他的脑袋,触手的冰凉提醒他,他躲过一劫。他吞下四片提取向导素的胶囊,计算着时间,等待着下一次的精神迷失。


又过了三天,明楼在三次迷失精神图景后,精神屏障破裂,他陷入狂化。


那二十四小时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明楼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痛苦,连明楼自己都无法描述。


最后一天,王天风来了,踏入明楼的公寓,他看到满地狼藉的房间用断更残垣来形容都不过分,明楼躺在地上,他的精神体在一旁几乎奄奄一息。


这个靠自身意志度过结合热的哨兵,终于在这次劫后余生里大幅度增进了自己对五感的极端控制,闻着那稀薄的信息素的王天风,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轻声呢喃着的哨兵,离黑暗哨兵只有一步之遥了。


王天风俯身去听他在说什么,就只听到了断断续续的两个字。


“阿诚,阿诚。”


 


王天风带来了任务,在明楼的第七天。


上层决定,如若毒蛇可以熬过结合热,拥有接近黑暗哨兵的自控力,便给予他地位与荣光。


然而,这种给予也伴随着绝望。


一九三四年的秋冬,内战如火如荼,红军开始了长征,国民政府贪腐软弱,不堪一击。


比起他的精神图景,现实更容易让人迷失。他细数着手上的鲜血,看着他们流淌,也看着自己的血逐渐冷却,蓝衣社,反日,反共,看似英勇正义,然而明楼却只看到了这些蓝衣社的爱国热血在一步步为独裁者的专制主义所利用,成为他们党同伐异的利器。


毒蜂与毒蛇的新任务,是狙杀和抓捕在法的共党分子,这是一个长期任务,长达一年或者两年三年。


也因此,明楼认识了这个女人,贵婉。


那是共党在巴黎的红色转运站负责人之一,贵婉的潜伏能力无疑是卓绝的,卓绝到明楼也为之叹服,在那么多他要处理解决的名单中,贵婉花了他最多的心血,也只能掌握皮毛。


在这样不断的潜伏和接近中,一九三五年无声降落。


阿诚开始给明楼寄信,信里没有只字片语,只有一副素描,是剑桥的康桥。


明楼想回信,却不知道写什么,他猛然发现他的一切竟然没有可以与阿诚分享的,他的身份不能分享,他的生活细节糟糕到无法分享,他的压力他的挣扎他对国民政府的绝望一概不能宣之于口,剩下唯一能说的就只有他的学业——他毕业了,提前毕业并拿到了讲师的身份,他已经在巴黎大学开堂授课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明楼简直不知道阿诚还是不是他的弟弟,是不是他亲手养大的人,这么远,这么远的距离,究竟是谁造成的。他曾以为是优秀的阿诚越走越远,其实是他明楼一步步后退。


他只能给阿诚寄去一份报纸,一份当地的小报,报纸的一角有一小块豆腐干一样的新闻报道,报道了明楼以一位中国留学生的身份,提前毕业并获得巴黎大学有史以来最年轻经济学讲师身份的新闻。


明楼给那封份写上了英国剑桥郡的地址,投递进邮筒的那一刻,阿诚去年种的鸢尾百合花开了。


在那个春天,明楼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卡尔·马克思的《共产党宣言》。


春天的末尾,明楼敲开贵婉的家门,他告诉他曾经的敌人,他是巴黎大学最年轻的经济学讲师,他是上海明家的大少爷,他是国民政府蓝衣社的毒蛇,而他也即将是一名黑暗哨兵。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明楼,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


贵婉笑了,代号为烟缸的她,在自己的公寓里,释放出了自己所有的精神触手向明楼强攻而去,明楼依然站立坚挺。


贵婉说,“我虽然不是我党最强的向导,但明先生你的精神屏障堪称铜墙铁壁。”


明楼绅士地欠了欠身,“过奖了,之后贵党有任何考察需要我配合的,但说无妨,我一直在巴黎大学,不会离开。”


贵婉说,“好说,我会向上级报告的,我十分相信明先生能成为我的同志,不如先提前给自己想一个代号吧。”


明楼一边笑一边转身告辞,“只要不是蟒蛇,什么都可以。”


那个夏天,沉闷了一整年的明楼多少有了点轻松的意味,纵使前路更加坎坷,却至少能预见光明,他流连在巴黎的大街上,不疾不徐,随意逛着,塞纳河旁有人在卖手工制品,他买了一本日记本。


回到家,他又收到了阿诚的来信,依旧没有字句,还是一副黑白的素描,画的是一株苹果树。明楼想,这大抵就是牛顿的那株苹果树了,但为什么是素描?明楼笑了。


他的弟弟——明诚从小就不会表达对自己的抗议,寄两幅黑白画大概已经是他赌气的极限,明楼心里也无奈,遂把那本新买的日记本给他寄了去。


送他日记本,大概也是明楼所能表达求和的极限。


然而,他永远,永远不可能知道。


当阿诚,穿过整个宽阔的训练场,跨过三道繁琐的身份验证关卡才抵达校门口拿到这个辗转了几千公里的礼物以后,阿诚泣不成声。


他在扉页上写上了两句诗,两句阿诚决定连同这本日记本一起永久地带进坟墓的诗句。


你的影子闪进了我的心房,你的言语你的思想,也时常教人神往。


我总是那样盼望,盼望有一个晚上,倾诉着我的衷肠,从今后就莫再彷徨。


落笔无悔,路择无回。当阿诚盖上日记本的那一瞬间,有人在他的背后拍他的肩膀。


“你的仪式安排在后天,阿诚。”


 


一九三五年的冬天,明楼在巴黎一间破旧书店的阁楼里,手抚着法语版共产党宣言,如是宣言。


“我,明楼,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严守秘密,服从纪律,牺牲个人,阶级斗争,努力革命,永不叛党。”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严守秘密,服从纪律,牺牲个人,阶级斗争,努力革命,永不叛党。


明楼说完,阁楼里安静了好一会,他低沉的嗓音还一字字地围绕在四周,挥散不去。


贵婉给了明楼新的代号——眼镜蛇。


永夜好像很不满意这个称号,他抗议般地嘶了嘶舌头,直起身体。


明楼摸了摸他的脑袋,贵婉问,“他有什么不满意的?”


“别理他,他想叫金环蛇,大概是想做中国最毒的蛇。”


“要求这么多?不叫你蟒蛇不错了。”


“别别,我党不能改代号,不然你手下的漏斗应该是最想改代号的。”


“那小子,最近有点不太对劲。”


“先来说任务。”


“你的任务就是保持常态继续潜伏,随后你的上级会与你联络。眼镜蛇同志,我们之间并没有直接关系。”


明楼皱眉,想继续询问,却忽然被一阵撕裂的头疼淹没了,贵婉扶住了他,伸出精神触手企图给他安抚,但丝毫不见起色。


“你的精神壁垒普通向导无法攻破,你哨兵的等级越来越高了,除非百分百匹配的向导没有人能给你做精神疏导,你真的不考虑拥有一个向导?”


“……不。”


“伏龙芝向导学院今年夏天诱发觉醒了一位极强的向导,只要你申请……”


“诱发觉醒,能强到哪里去。”


“不,他强在……”


“烟缸,我真的不需要。”


“眼镜蛇,刚极易折,你明白这个道理。”


“自然明白,但有舍有得,这是我的选择。”


贵婉不说话了,仅有的了解让她看清了明楼的某一个侧面——只要是他的选择,就始终可以让人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地沉默,无话可说地离开,无话可说的明楼自那一天起,就陷入了无休无止的头疼。


王天风带来了新的任务,明楼看过之后就烧了,信纸上贵婉两个字在烛火中燃烧,殆尽。


巴黎的冬天不冷,却一样难熬。


明楼思忖着,开了春,如果他还没有把阿诚留下的鸢尾百合养死,他就给阿诚写信,告诉他就算他离开了,自己至少还能种种花。


结果,春天盼来了,阿诚先来了信。


依旧是一副素描,是剑河的落日。


这一次,在画的背面,阿诚写上了两行英文,工整的,凌厉的字体。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来自狄兰·托马斯,英国现存最疯狂的诗人。


几天以后,明楼听说狄兰的诗集《死亡与出场》在英国出版,他辗转买到,静静拜读。


他知道阿诚心里苦,他也知道自己心里苦。


所以他只能给阿诚回信。


Light breaks where no sun shines.*


三月之后,明诚发来电报,“秋天结业,年底归法。”


明楼在巴黎大学的电报台亲手接到了这个电报,他一字一字地接收翻译着,用苍劲的笔锋写下这八个字时,法国人最爱用的沾水羽毛笔笔尖竟然失了力度,差点勾破了电报纸。


明楼将那张电报收了起来,随手夹进了那本狄兰的诗集中。


他对着空气,轻轻说道。


“等你回来,阿诚。”


 


*翻译:


不要温驯地进入那良夜。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翻译:


没有太阳,光会降临。


 


 


六、绽放花朵的勇气


一九三六年冬天,大雪冰封。


阿诚最后一封电报发来,描述了英国糟糕的天气和港口船舶停摆的情况,之后明楼就没再接到过消息,明楼打听了一下,大批旅客滞留英吉利海峡两岸,阿诚可能也是等船的其中之一。


眼见圣诞节就要到来,明楼却忽然不知道阿诚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便只能自己去买菜,有时候买的多了就放在那里,他也不会做,过两天就坏了,有时候买少了却担心阿诚突然到家了没东西吃,于是又匆忙出去再买一些回来放着。


日复一日,像上了发条的木偶一样无法停止。


明楼等着等着,最终没能在自家客厅里等到一个风尘仆仆的人影,却等到了一个血迹斑斑的重伤之人——王天风。


粘腻的血液混合着毒蜂特有的甜腥信息素,明楼从这排山倒海的气味中闻到了最糟糕的消息。


王天风试图混入中共红色中转站内部联络点时被一个代号烟缸的人袭击,几欲丧命,结果与此同时,那个联络点中有人被日本驻法特务收买,成了叛徒,带着日本特务兵对联络点进行了扫荡,王天风这才趁乱脱身,躲到了明楼这里。


明楼心下大骇,却不由装出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一边安慰王天风无论如何共党这个联络点算是废了,一边给他打下一针最强力的镇定剂。


直到毒蜂彻底陷入昏睡,明楼披星戴月地离开了巴黎大学,驱车前往巴黎市区——烟缸的联络点。


来到旧书店时已经晚上八点,明楼开着车从街上驶过,发现书店已经被警察封了,门口拦着三层警戒线,一旁围观的居民交头接耳,里面忙碌的警察将尸体一具一具地往外送,明楼将车停在不远处,探出自己的五感对旧书店里里外外进行了搜寻,结果是令人叹息的——日本特务死了两个哨兵,其余共党同志无一幸免。


然而,死亡的人里没有向导,明楼警觉起来,也就是说烟缸贵婉可能还没有死。


明楼立刻想起来烟缸曾经告诉他的一个紧急联络点,明楼驱车前往,果不其然在一个地下酒窖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贵婉。


贵婉陷入混沌,气息全无,明楼拿来车上的医药箱给她急救,但是他对于向导的了解不多,无法拯救陷入混沌的向导,只能缓慢地释放自己的信息素,等待久经训练的贵婉能自己从混沌中解脱出来。


半个多小时以后,手表的时针即将指向十点,贵婉从混沌中苏醒,睁眼看到明楼,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力道之大,如同回光返照,“眼镜蛇,去车站……”


明楼不解,“什么?”


“去车站,快去巴黎车站……”


在烟缸气若游丝的叙述中,明楼得知,漏斗背叛,带日本特务扫荡了他们的联络点,烟缸利用向导对哨兵五感的压制侥幸逃脱,逃到这里,然而今晚十点,按计划,有一名伏龙芝学院去年觉醒的优秀向导要抵达巴黎车站加入他们的小组,漏斗是知情人之一,所以那新向导现在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


烟缸恳请明楼去保护那名向导,接头暗号是:


“我从北方来,请问巴黎下雪了吗?”


“是的,正如比什凯克一样。”


明楼答应了,转身离开的那一刹那烟缸告诉他,巴黎车站可能有一场恶战,如果没有胜算,请明楼保住自己不要暴露,舍弃向导,自行撤离。


明楼没有回头,他正在给他的Mosin-Nagant Model 1891/30填充子弹,一颗、两颗……


明楼说,“任何一位同志的血都值得珍惜,请你们活下去。”


车灯在黑夜中亮起,明楼发动了汽车,往巴黎车站赶去。


车轮、齿轮和年轮滚动起来,明楼心里很平静。


他忽然想到了阿诚,一瞬间他以为在后视镜里看到了阿诚坐在那里,微笑地望着自己。


明楼笑了起来,笑容自信而灿烂。


“我会回家的,阿诚。”


 


十点二十四分,明楼到达巴黎车站,最后一班从北边来的列车在十几分钟前抵达,人去楼空后,这里只剩下硝烟和信息素的味道。


明楼将五感散出去,车站内一片狼藉,几名车站值班的工作人员已经纷纷暴毙,尸体倒在月台上和操控室里,血流了一地,明楼几乎可以想象那是一场如何发动的秘密刺杀,没有枪响,没有尖叫,在旅客们纷纷离开之后,剩下在车站里的就只有两种人——工作者,以及那名没有找到接头人的共党向导。


明楼把狙击枪背在肩上,慢慢地靠近车站,越来越浓的混合信息素和血腥味冲向他的脑门,他不可遏制地头疼起来——该死,他一晚上被太多人的信息素反反复复地影响,他的头要疼死了。


他甩了甩头,再一次释放五感,他闪身躲进一间操控室,在被杀的法国工作者身下找到了车站的消防地图,他拿出笔,一一勾勒。


“四个哨兵,三个未绑定,一个……带着向导?!一共五个人,等级不高,但很危险。”明楼喃喃自语,“那个向导……在三号月台,整个车站的中心?真是个聪明的向导。”


明楼毫不吝啬地夸奖了这位从未谋面的向导,占据整个战场的中心并获得掩护,是向导作战的关键——看来烟缸说这位是去年觉醒的向导中最优秀的一个,此言非虚。


但是明楼依旧没有联络他的办法,哨兵不似向导,无法用精神触手传递消息,看来只能用最传统的方法来告诉他,他有一个伙伴来了。


那就是,杀光敌人。


明楼向离他最近的哨兵欺近,整个巴黎车站上上下下所有角落,都在他手中这把莫辛纳甘的射程范围之中,并且以他的能力,看到就能射中是他一贯的水准,他几乎没什么可担心的。明楼计算着,如何能在对方发现战局变化之前先枪毙两人,然后集中火力对付那对互相绑定的哨兵向导。


半分钟后,明楼找到了最佳的狙击位置,可没想到的是最先开火的,是那个伏龙芝的向导。


啪啪两枪,一声惨叫,四散开的信息素宣告着那个哨兵的死亡,明楼欣慰地笑,同时扣下扳机。


啪——子弹划过凌冽的空气,又一个日本哨兵应声倒地。


“谁?!是谁在开枪?”日本特务尖叫起来,“在这里,这里还有一个哨兵!”


一个哨兵惊慌失措地出现在明楼的射程里,三二一,嗙。


转眼之间,还剩下两位,最不好对付的绑定哨兵向导。


精神高压向明楼袭来,他撑起精神壁垒后才发现,敌人竟然是个高级向导。


“呃——”头疼袭向明楼,他的精神图景开始动摇。


“先解决这个向导。”明楼自顾自说道,撑着墙准备向月台移动。


忽然,头疼消失了,来自敌方向导的攻击消失得干干净净。


有一个声音在明楼的脑中响起,是来自那个伏龙芝向导的精神传导语。


“你是谁?”


明楼回,“救你的人。”


“如何证明?”


“你不信吗?”


“可能是苦肉计,骗我与你们正面接头。”


“那你旁观吧,我去杀了那对哨兵向导。”


“以你一个未绑定哨兵?”


“你错了,我是黑暗哨兵。”


明楼轻笑着,快速移动,他一个翻身,直接从二楼操控室跳到了月台上,那对哨兵向导就在那里,哨兵看到了明楼,开枪与他对射,明楼计算了距离,遂扔开自己的狙击枪,从军靴中拔出一把手枪,拉保险,上膛。


没有子弹可以伤害黑暗哨兵,当明楼五感全开的时候,他甚至可以控制身边空气的流速,他就这样走了出去,惊恐的哨兵发疯一样地向他开枪,然而那些子弹,张牙舞爪地离开枪体准备夺人性命,却最终一一温驯地落在明楼的脚边。


明楼走近了,站在二号月台上,与三号月台遥遥相望,他怜悯地看着地上颤抖的哨兵,看到他望着自己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明楼没有辜负这种绝望。


嗙,一枪。


不远处有人嘤咛了一声,气若游丝的。明楼走过去,发现是那个哨兵的向导,一个高级向导,如今却被另一位去年才觉醒的向导压制到毫无还手的能力。


“出来吧。”


明楼高声喊道,“这应该是你离开军校的第一个压制的向导,至少出来看看他的死相。”


嗙————————————


十点三十六,明楼用时十二分钟,他完成了烟缸的委托。


夜晚,开始下雪。巴黎的雪透过车站的顶棚滑进来,明楼一抬头,就看到雪花调皮地旋转在空中,有一两颗掉在永夜的脑袋上,被永夜不耐烦地甩掉。


明楼看着他的冬眠蛇,居然一点脾气也没有。


空气里还混有几个不同哨兵向导的信息素,呛得他难受,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烟,企图让自己清醒清醒,然而烟刚一点上,他居然味道了一丝茶香。


忽然,记忆像被搅混的春水一样涟漪,明楼站在那里,从头冰凉到脚底。


是的,那是茶香,不是任何别的什么茶,那是只生产于台湾的乌龙茶——白毫乌龙,又名东方美人。


他最后一次闻到这个味道,不在其他任何地方,是在他的弟弟身上,是他弟弟散发出来的信息素,他两年未见的亲人。


鹿,是鹿的脚步声。


在月台的那一边,一头优雅俊美的大角鹿出现在那里,安静地伫立,美不胜收……直到永夜扑向了他。


明楼像是听到了精神共鸣的声音。


“我从北方来,请问巴黎下雪了吗?”


他听到有人说话,在一阵优雅而迟疑的脚步声之后响起,那人嗓音低沉黯哑,带着别离的痛苦,也带着重聚的狂欢。


明楼不说话,他点着的烟不断燃烧,直到烧红了他的手指,明楼都感觉不到疼。


明诚站在那里,长身而立,提着一个简单的皮箱,风尘仆仆,一如明楼脑中的模样。


他又问了一遍,“我从北方来,请问巴黎下雪了吗?”


“……阿诚。”


 


 


七、为何抱起软肋却丢盔弃甲


哨兵明楼,遇见了向导明诚。


“我从北方来,请问巴黎下雪了吗?”


“是的,正如比什凯克一样。”


接头暗语对上,结局尘埃落定。


公元一九四六年的十二月,法国巴黎大雪纷飞,皮鞋踩进落雪中会发出嘎嘎的声响,明楼明诚一前一后走在巴黎车站外的雪地上,趁着法国警方发现车站的异常之前,将自己存在过的证据完全抹去,又塑造了两拨日本兵自相残杀的假象后,悄然离开。


明楼打开车门钻进去,呼出一口白气,阿诚却在门外说,“大哥,我来开车吧。”


明楼摇下窗,叫到,“永夜,上车。”


可是没有人理他,也没有蛇理他。


扭头一看,阿诚的大角鹿站在一旁,瞪着一双鹿眼,他的鹿角上正盘着明楼的蛇,慵慵懒懒的样子仿佛找到了最佳的冬眠地点。


明楼气傻了,看阿诚,“把你的鹿收回去。”


阿诚苦笑,“就让他们呆着吧,曦光会带着永夜跑,让他们跟在车子后面吧。”


“你有没有脑子?”


“啊?!”


“你有没有脑子,大半夜两个精神体追着一辆汽车跑,嫌别人不知道这里有一个哨兵一个向导吗?”


“……对不起大哥,曦光,回来。”


阿诚将精神体收回精神图景,永夜冬眠到一半忽然没了窝正闷闷不乐,感觉到明楼杀蛇一般的眼神,嘶了嘶舌头,爬进轿车的后备箱里,找了个温暖的地方蜷缩起来睡了。


阿诚不敢再惹明楼,立刻开门钻到后排坐好,一本正经地将皮包放在自己腿上,眼睛看着前排座位靠背,头也不敢抬。


明楼发动车子,一言不发地向巴黎大学开去。


“你的鹿,叫什么名字?”


“曦光,晨曦的曦,光明的光。”


车轮滚动,踩过大雪依旧发出清脆的响声,雪天路滑,明楼开的很慢,慢到是一种折磨,他不说话,阿诚更不敢说话,整个巴黎正在诠释一种沉默。


一个多小时后,即将接近巴黎大学,阿诚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有一种破茧重生的感觉。


忽然,明楼说道,“蓝衣社毒蜂,正在我们的公寓里,我给他打了安眠药,明早应该会醒,但他是一个强哨兵,对抗药力会比一般人强,他可能半夜就会醒,所以你不能冒险,今晚你留在车上过夜,明天一早装作风尘仆仆从英国回来的样子,我安排他离开,你才能回到家里。”


“是。”


“会封印向导能力吗?”


“会。”


“我问的是,如果王天风怀疑,要探查你的精神世界是否存在,你能做到让他探查不到吗?”


“……大哥,我觉醒才……”


“收回你的精神触手和信息素,我帮你。”


“大哥?!你怎么会封印向导?”


“因为我是黑暗哨兵。”


“……好。”


说话间,明楼将车开进了自家的院子里,停在了那些被霜雪压弯了腰的鸢尾百合旁。


明楼下车,最后吩咐,“躺下,别让任何人注意到你。”


“是……”


“冷吗?”


“不冷,大哥。”


明楼叹了口气,把身上的大衣围巾和西装都脱了下来,从车窗里塞进去给阿诚,自己则只穿了件衬衫和马甲,站在他们满是落雪的院子里,寒风瑟瑟,明楼依旧挺拔。


阿诚心里一阵难过,“大哥,快进去吧。”


“……明天见,阿诚。”


 


那一天的凌晨四点,毒蜂果然醒了过来,吵醒了明楼,被明楼好一阵啰嗦。


四个小时后,王天风穿戴整齐准备离开回到自己的据点,门外的阿诚提着皮箱高高兴兴地敲门而入,一场久违两年的兄友弟恭戏码亲亲热热地上演,明诚甚至从皮箱里拿出一副油画送给明楼,明楼笑着接过,随手就挂进了客厅的某个画框里。


王天风没有任何怀疑地离开公寓,门关上的那一刻,明楼和明诚都卸下满面笑容,这一场戏杀青,但从今往后,伪装将不再停止。


明楼什么也没说,回房睡觉去了,阿诚在房间里走走看看,兴喜不已,他把皮箱收拾出来,回到房间,惊讶的发现里面一尘不染,很多东西都摆在原地,如同他刚离开的时候一样。


阿诚在厨房里发现了很多菜,有些已经坏了,有些还新鲜能吃,阿诚合计了一下,剩下的菜还能做出一桌三菜一汤的佳肴来,于是二话不说就卷起袖子干了。


永夜懒懒地滑进了厨房,溜到餐桌上看着阿诚,阿诚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永夜也毫不客气地蹭回。阿诚问,“你在找曦光?”


永夜点点头。


“我被大哥暂时封印了向导能力,他在我的精神图景里休息,晚上放他出来陪你玩。”


永夜歪了歪头,好似没听懂,奄奄地滑走了。


阿诚手底如飞,不一会一桌菜就做好了大半。


明楼是被饭香骗醒的,醒过来的时候大汗淋漓,气息不稳,信息素杂乱地在房间里横冲直撞,明楼披衣下楼。


他睡眼惺忪地下楼,远远地看到阿诚在厨房忙碌的景象,看到一桌子的中式佳肴,忽然有一种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错觉。


他走过去,摸了摸盘子,入手温热的感觉让他欣慰,也就一瞬间,他食指大动。


“阿诚,给我双筷子。”


“大哥,还有最后一个番茄炒蛋,你再等等。”


“算了,我自己拿,筷子放哪的?”


“……大哥,这两年你都不知道筷子在哪,你怎么吃饭的?”


“少废话,筷子!”


阿诚无奈地将筷子递给明楼,回身又去做他的番茄炒蛋,忽然想到问了一句,“大哥,番茄炒蛋放糖吗?”


“放。不放怎么吃。”


“可是家里没糖了。”


“我出去买。”


“别别别,你就将就一天吧,只放盐也会很好吃的。”


“……”


明楼不说话了,阿诚将番茄炒蛋起锅装盘,端上了桌。


明楼上筷,风卷残云,不一会便清盘了。


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汤,明楼放下碗,阿诚也放下碗。


阿诚心想,该来的总是要来,与其见招拆招不如先发制人。


“大哥,我两年前……”


“阿诚。”


“嗯?”


“听说你要回来,经济学院的麦迪教授和艺术学院的拉克尔教授都有联络我,问我你是否愿意做他们的助教,我没有替你决定,你这两天先好好休息一下自己决定好,后天就去大学里报道,要赶在春天的那学期当上助教,还有一些考试要通过,有什么问题,就来问我。”


“……好。”


阿诚无奈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自从一九三三年他们离开上海,至今整整四年的时间,他们跨越了时间和空间,从伏龙芝到剑桥,从剑桥到巴黎,他的大哥明楼,依旧学不会如何转换话题。


然而一尘不变的东西难道仅仅只有那些吗?


“院子里的花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你去看看?”


“我会的,大哥。”


“你的画,我还是想挂在床头。”


“好,我去裱起来。”


“我给你买了一个新的日记本,放在你桌上了。”


“已经看到了,谢谢大哥。”


“你的鹿体积太大,在家里就别放出来了。”


“嗯。”


“去学校时刻保持警惕,不要在人前暴露。”


“知道了,大哥。”


“封印还不能撤,保险为上。”


“好。”


“……”


“…………”


阿诚明白,那唯一不变的事情,就是他最想改变的事情——明楼除了是明楼,明诚除了是明诚之外,他们居然,无话可说。


“大哥……”阿诚恳求道,“我是一个向导。”


明楼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其实,我刚才做了一个梦,阿诚。”


 


“其实,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忽然,有人在门外高声叫道,“明先生,我也很想知道您做了什么梦。”


是谁?究竟是谁能躲过明楼的五感,进入到他们的院中还不被明楼和永夜发现?


明楼和阿诚对看一眼,立刻扑倒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是贵婉,站在院子里的,是烟缸贵婉。


猛然之间,明楼怒不可遏地冲向门口,拉开大门,凛冽的寒气夹着雨雪冲进房里,明楼就这样穿着单衣走了出去,站到烟缸的面前毫无风度地咆哮道,“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你怎么敢?!”


“大哥!!!”阿诚抱着大衣冲出来,赶紧给明楼披上,劝道,“大哥,外面太冷了,我们进去说吧。不然您一会又要感冒头疼了。”


明楼瞥了他一眼,看到阿诚也穿着一件单衣,身上就比自己多一个围裙,更是怒火中烧,甩下大衣强硬地扔到他怀里,再也不看他们两个,扭头回了房间。


贵婉站在那里,笑笑地看着他俩把一件破衣服塞来塞去。


阿诚尴尬地站在那里,向贵婉鞠躬道,“很久没见了,烟缸,我是青瓷。您进屋吧,外面总是不安全。”


贵婉说,“您家明先生还没请我进去。”


阿诚无奈,“您就快进去吧。”


她俩一前一后地回屋,明楼已经在客厅里支着额头揉太阳穴了,阿诚跑过去,“大哥,你又头疼了?”


明楼甩了甩脑袋,抬眼看了看站在门口玄关的贵婉,叹了一口气,说,“阿诚,你去买包糖吧,上海人烧饭不能没糖。”


阿诚愣住了,他合了合眼,点点头,站起来就往外走,“好,我去买。”


“脱了围裙穿好大衣再去,还有手套围巾!”


阿诚走了,贵婉向他轻轻地挥手,轻轻地替明楼关上了房门。


屋子里只剩下眼镜蛇和烟缸。


忽然之间,从明楼身上爆发出如同风暴般的精神力漩涡,一层两层三层,一道道的精神壁垒开始包裹着整个明家的公寓,精神能量伴随着浓厚的信息素扩散至四面八方,直至整个空间变成一个绝密的无可攻破的绝对空间。


烟缸赞叹道,“铜墙铁壁,不愧是黑暗哨兵。”


明楼咬牙道,“说吧,前因后果,一五一十。”


烟缸叹气道,“明楼,你太不了解向导,也太不了解青瓷。”


“他不是青瓷,他是我弟弟,阿诚!”


 


很多很多年后,明楼想起那一天,都还会一阵一阵地战栗。


明楼在贵婉明显低沉黯哑的嗓音中,逐渐知道了阿诚这两年的全部过往。


两年前的夏天,阿诚获得了同等哨兵体能的认证资格,获得了进行诱发仪式的机会,那年九月,阿诚在到达剑桥的第三天自愿加入中国共产党,并被送往莫斯科的军校里进行系统培训,阿诚在剑桥的那三天里与共党的特务们安排了今后两年一切的部署,防止当时仍不明身份的明楼对阿诚的突击检查——然后那些部署最终都没有用上,除了将明楼的包裹转寄去莫斯科之外。因为明楼未曾探查阿诚的一切行踪。


就是在那三天里,阿诚用仅有的黑白相机拍下了三张照片——康桥、苹果树和剑河。


那三张照片最后被临摹成了素描,寄到了明楼的手里。


到达莫斯科的第二年,阿诚经诱发仪式,觉醒成一个向导,后被转到伏龙芝向导学院学习一年,直至三六年年底荣誉毕业。


因阿诚要回法,驻巴黎的红色中转站小组领导烟缸收编了他,赐名青瓷,正式成为为中国共产党效力的一名地下党员。


按照最上级的安排,阿诚与明楼不属同组,应互相不知晓身份,而阿诚的任务原本是瞒着明楼,但借着明楼也同样打入军统内部,成为双面间谍,同时监视明楼。


只是万万没想到的是烟缸小组的漏斗背叛,烟缸小组全军覆没,烟缸不得不让眼镜蛇去接青瓷,这才暴露了青瓷的身份。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平淡无奇,你猜也能猜到。”


明楼直视着贵婉,“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从认识我开始?你就一直埋藏着这个暗棋,等着以后安排我的亲人来监视我?!”


贵婉无所畏惧地平视他,道,“不,我知道的很晚。”


“究竟多晚,说清楚!”


“就在去年,你强烈拒绝了我党给你安排一个向导的提议后,我与上级商定,直接从伏龙芝军事学院里给你物色两个优秀的向导,安排你们见面,也许能选中与你精神共鸣很高的向导,那么可以直接引发结合热。因为我们不能失去一个像你这样强大的哨兵,这就是我党给最高等级的哨兵的‘相亲’政策。伏龙芝学院推荐了两三个优秀的名单过来,其中就有明诚。我看到这个名字和背景,终于知道了你为什么不肯找向导,为此我还去过一回伏龙芝,我远远地看到他在操场上训练的样子,眼镜蛇,你也以为他会是一个觉醒哨兵吧?!”


明楼说,“……不要反问我,现在是你在陈述。”


“所有诱发的哨兵和向导,都是在诱发仪式上,借由外部精神力的引导,被强行构建精神图景的,这也就是诱发哨向永远不可能强于自然觉醒哨向的理由,他们的精神图景不够大。我看了阿诚训练的成绩,我惊讶地问伏龙芝的教官,问他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是诱发向导。你猜他回答我什么?原来,在那年诱发仪式上,他们在打开阿诚的精神限制后,发现了一个完整的构建好的向导精神图景,这代表什么?代表阿诚早就是一个自然觉醒的向导,只是有人封印了他!”


“眼镜蛇,你来告诉我,到底是谁封印了他?!”


明楼不讲话,贵婉的质问如刀,划过他的心脏时,一刀刀皮开肉绽,钻心剐骨。


“明楼,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他?”贵婉说到此,终于红了眼眶,“你在他应该自然觉醒的时候封印了他,导致他不断地发烧,在那一年里,他用那种危险的身体加入哨兵的体能训练,然而他还是那么优秀,优秀到所有人以为他一定能觉醒成哨兵,可他是个向导!向导!那种训练方式会杀了他的!他多少次死里逃生的时候你以为他真的在剑桥画油画吗?!”


“他应该在剑桥画他的画!”一阵威压冲向了贵婉,明楼抑制不住自己疯狂的精神五感,直接掀起了精神风暴,昨天才身受重伤的贵婉显然压制不住这种精神力,她被压倒在地,嘴角甚至渗出血迹。


明楼咆哮,“他如果去剑桥,他就不会在任何一个地方无声的死去,即使在我的梦里……也不会死去!!!”


“那只是梦!”贵婉坐在地上,终于放声哭道,“你究竟凭什么替他做决定,他是一个独立的人,你没有权利这么做!”


明楼看着他,密密麻麻如同针扎似的头疼退去后,留给他的是一个混沌的大脑,他痛到无法思考,贵婉坐在他面前的样子忽然和梦中阿诚死去的画面重叠了,他晕眩倒下,精神力持续风暴,将身边一切的东西都卷了进去。


狂乱持续了十几分钟,贵婉在风暴中苦苦支撑着自己的精神壁垒,而除了她,整个公寓里简直没有一样完整的东西,他们散乱在地上,如同狼藉的战场。


明楼冷静下来,他把贵婉扶起来,扶正一把椅子让她坐好,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找了一些急救的药片和哨兵信息素胶囊。


明楼慢慢的、轻轻的、甚至带了一丝丝恳求,说,“阿诚从十岁到我明家,吃我明家的饭和我明家的水,受我明家祖训,长兄如父,我有权。”


贵婉摇头,“可你的决定,除了差点害死他什么都没能做到。”


“我会做到的。我明家,养花养牡丹,养草是兰草,阿诚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任何一个行业都会因为失去他而黯淡。我父亲说过,我们明家要出学者。我也在把桂姨赶走的那天说过,我要他成才,成为一个健康人,一个正常人,一个受高等教育的人,不会辜负她抱养阿诚的初衷。但,阿诚可以成为任何一种优秀的人,却绝不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军人。”


“为什么?”贵婉问道,“优秀的军人不是健康人、正常人、受高等教育的人?”


“因为优秀的军人下一步,就是优秀的死人。”


“……这个乱世,谁都可以死,你可以死,我可以死,难道就他明诚不能死?”


“不能。”


“凭什么,就因为你爱他?!”


“………………对。因为我爱他,所以我不允许他死。”


话落无声。


房间里再也没有了别的任何声音。


因为我爱他,所以我不允许他死。


“明楼啊明楼。”贵婉笑,“我就说你们黑暗哨兵,太不了解向导了。”


下一秒,公寓的门被打开了,凛冽的风,傲白的雪。


阿诚站在那里,目光如炬。


“大哥……”


“……………………………阿诚。”


 


 


 


八、我找到你了


“所有向导都有一种被称为绝对精神力的精神触手,可以跨越任何的空间,不受任何封锁,这也就是为什么向导能在任何情况下找到他的哨兵,纵使千山万水,纵使千难万险。”


“明楼,你太不了解向导。你不敢了解我们,因为你软弱,这样的你,是成为不了黑暗哨兵的。”


“明楼,向导不是软肋,是盔甲。”


贵婉轻轻扔下这三句话,便起身告辞了。


她走的时候带上了门,阻隔了门内门外的两个世界。屋内听不到屋外的风声鹤唳,巴黎的雪也不会明白阿诚的孤注一掷。


“大哥。”阿诚说道,“您上楼休息一会吧,客厅我来收拾。”


明楼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再也控制不住,捂住额头,弯着腰蹲了下来。


“大哥!”阿诚跑过去扶住他坐下,“你又头疼了。”


明楼靠阿诚的搀扶,才在狼藉的客厅里找到了半张椅子坐下,他双手交叉成网,两个手掌抵在额头上,两只拇指深深地插进头发里,他蒙住了眼睛,“向导素……”他虚弱地说。


阿诚急了,“大哥,向导素胶囊没用了,你积压了太多的狂躁情绪,你现在只能进行精神疏导,大哥……我是向导。”


“我知道你是向导。”明楼说,“是我再也封印不住的向导,我的封印只要你想解开,随时都能解开,阿诚,你是自由的……”


阿诚再也听不下去,突然强硬地释放了自己的精神触手,直接向明楼的精神壁垒冲去——嗡的一声,明楼的精神图景震动,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阿诚,“阿诚,停手。”


阿诚不理,“大哥,你再这样下去会死的。”


从未有过地威压袭击向明楼,哨兵的本能让他热血喷张,他跳起来,想要用力地推开阿诚,却没想到扑空了,阿诚闪到一边,精神触手持续压迫明楼的精神屏障。


明楼愣了一下,持续的头疼让他失去理智,他出现了神游的倾向,他快要看不见了。


明楼向阿诚攻去,左券,右踢,招招致命,身形如风,阿诚一边怕伤到明楼,一边将他的攻击悉数躲过,“大哥,我是有哨兵体能的向导,你已经在神游边界,你打不过我的,快停下来,不要让自己进入狂化,打开你的精神屏障,让我去你的精神图景里做疏导,大哥……大哥!”


阿诚一边劝,一边躲开明楼越来越无章法的攻击,他很痛苦,他应该看出来在对上贵婉时,明楼就已经进入神游的边缘,他不该让他使用精神力造绝对结界,他的精神图景已经支离破碎,他会陷入狂化,精神屏障破碎,最后让灵魂落入灵魂井,深坠永夜。


想到此,阿诚也不在躲藏,他扣住明楼的双手一翻,将他一把压在了墙上,“大哥!”


明楼安静了,他没有再挣扎,他闭上眼,再睁开,睫毛抬起的瞬间眼神变得清明,一秒之后,他拔枪了。


冰冷的枪口抵在阿诚的额头,阿诚不可执行地看着他大哥。


他的精神触手还黏在明楼的精神壁垒上,除了壁垒严丝合缝,明楼的一切都已经支离破碎。


“精神疏导?”明楼冷冷地说,“没有人能替我做精神疏导。因为连我,都找不到我自己。”


“你能找到我吗?阿诚。”


 


顷刻之间,阿诚的精神触手冲进了一个全然昏暗的世界。


阿诚来到了一个时间空间完全混乱的地方。


这里是?这里是明楼的精神图景!


阿诚狂喜,他看到了明镜明台和阿香,她们在小饭厅里坐着,明镜在看报纸,明台和阿香在包馄饨,阿香她手很快,十几个馄饨很快就立了起来,个个饱满丰实,一看就让人食指大动,但明台却在一边捣乱,捏不出几个正常的还偏偏搞得自己一脸面粉。


阿诚红着眼眶走进去,叫了一声,大姐,明台。


明台懒懒地哦了一声,明镜却眼皮也没有抬一下,依旧盯着报纸回他一句,“快去叫你哥换好衣服出来吃饭,这都几点了,刚回来,还要不要这个家啦?!”


阿诚哽咽,只能点了点头。


阿诚飞奔出客厅,直冲明楼的书房,一打开门,却跌进了另一个世界。


湖光,绿树,古堡,还有天鹅。


是剑桥,浓雾下剑桥在沉睡,虽然只有三天记忆,但是阿诚依旧能分辨出,这里离菲茨威廉姆博物馆很近,应该是艺术系教授们开课的Scroope Terrace。


阿诚没有在这里上过课,却知道自己的教室在哪,他曾经用一周的时间,靠看地图就背出了剑桥郡上上下下所有的信息,烂熟于心——他想,明楼也许在教室里。


然而,他不在,从Scroope Terrace到剑河,从皇后学院到国王学院,即使是最茂密的苹果树下,都没能藏着明楼的身影。


有一辆车开过来,阿诚认出,是那辆送自己去莫斯科的军用轿车。


阿诚一脚踏了上去,轿车把他开到了巴黎大学,阿诚坐在他们曾经一起上课的教室里,望着满屋的学生,望着声声授课的讲师,他向前方找去,隔着五六米,三四排,四五个陌生人。


依旧没有明楼。


熟悉的景象让阿诚疯狂,这两年多来,他只在乎了自己想要的力量和自由,他瞒着大哥,瞒着家里人去了伏龙芝,他背离了明家所有人给他的期待和厚望,他自以为坚持努力就能获得原谅,但他没有看到大哥的挣扎。


明楼的孤独让他丢失了自己,怪不得没有任何一个向导可以给他做精神疏导,他的精神图景里丢失了灵魂本体,所有一切的记忆都变成了负能量。


阿诚漫无目的地跑着,大声地喊叫,“大哥,大哥,大哥——————明楼!!!”


回应他的是塞纳河边,遥远的,来自巴黎圣母院的钟声。


塞纳河,波光粼粼。


曾几何时,明楼和阿诚,提着几袋茶叶,走在塞纳河旁的小道上,那天的景色和今天一模一样,塞纳河旁,有人在卖手工品,有人经营着咖啡店,花香,香水香,咖啡香,还有河的味道。绅士与贵妇走在路上,低声谈笑,孩子们嬉笑追逐,围着吟游诗人大声地玩闹。


爱情,希望,平静的光荣,并不能长久地把我们欺诳;


就是青春的欢乐,也已经像梦,像朝雾一样消亡;


但我们的内心还燃烧着愿望,在残暴的政权的重压之下;


我们正怀着焦急的心情,在倾听祖国的召唤。


是吟游诗人,是普希金的诗。阿诚走过他的面前,扔下他身上所有的珐琅,又向前走去。


我们忍受着期望的折磨,等候那神圣的自由时光;


正像一个年轻的恋人,在等候那真诚的约会一样。


现在我们的内心还燃烧着自由之火,现在我们为了荣誉献身的心还没有死亡。


诗歌不绝于耳,阿诚停下了。


忽然,阿诚猛地回头,向那个吟游诗人狂奔而去。


我的朋友,我们要把我们心灵的


美好的激情,都呈现给我们的祖邦!


阿诚跑到了吟游诗人面前,仔细看着他,看到他穿着长长的破旧风衣,带着帽子遮住了脸,他手里只有一把破旧的中提琴,中提琴的箱子放在他的脚前面,里面有一些珐琅,除了珐琅之外,箱子里还有一道清晰的压痕。


阿诚跪了下来,他能清晰的指出,那道压痕,来自于一把枪,一把广泛苏军的狙击枪,Mosin-Nagant Model 1891/30。


“大哥……………………”阿诚跪在那里,泪流满面。


普希金,沙皇政府下诞生的,最伟大的诗人。


恰达耶夫,普希金中学时代以来最好的朋友,那是一位贵族的知识分子,与普希金一样,他们向残暴的沙皇统治发出挑战。


一八二零年,普希金被远放南方,一八三六年,恰达耶夫被捕入精神病院。


他们两人,相隔千里。


然而这首诗却依旧流传了下来,一首明楼即使完全舍弃了自我,沦落为一个吟游诗人,也依旧念念不忘的诗句。


这首诗,叫做《致恰达耶夫》。


“你是多么渴望战斗。并且多么希望有人能陪你战斗。”阿诚拉住明楼的手,“我找到你了,大哥。”


那个吟游诗人抬起了头。


“……是你回来了吗?阿诚。”


 


结束了精神疏导的阿诚,把大汗淋漓的明楼搀扶到他的房间里躺下。


明楼睡了,阿诚呆了一会,还是决定去收拾一下客厅,万一此时有任何人来拜访,这一地的狼藉都不可能用“进贼了”这种理由搪塞过去。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只听明楼叫住他,“你跑什么。”


阿诚无奈,“我没跑,我去收拾一下客厅,你看你把家里弄得,还不是我收拾,难道你会帮我吗?”


明楼醒了,坐起身来,“脾气不小。”


阿诚哼了一声,“谁叫你居然动手。大姐说了,不能跟家里人动手。”


明楼噎住了,立刻转换话题,“贵婉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多此一举。”


阿诚忽然脸红了,支支吾吾,“她来给我任务,还有一些我留在军校的东西送到了联络点,她给我送了过来。”


“什么东西?”


“没什么,一些日用品。”


“日用品军校会直接扔掉或者回收。”


“就……我的画。”


“让我看看。”


“凭什么,是我的画!”


“画的什么,这么心虚。”


“……”阿诚认命般地走了出去,取了贵婉给他送来的这些年他在伏龙芝画的画,递给了明楼。


明楼含笑,一一翻过。


风景油画,人物素描,还有枪和子弹的静物,明楼夸奖道,“水平见长,不错。”


“我必须达到能在剑桥毕业的水平去考试才行啊。”


“是啊,考出学位证来骗我。”


“……大哥也骗了我。”


明楼不说话了,他几乎用睫毛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是,我差点害死你。”


“大哥。”阿诚问,“真的是你封印了我?”


“……是。”明楼看着他,“我捡你回来,不是让你服侍我,当你成为明家人的时候,你就没有义务走我走过的路,我希望你做一个正常的学者,受人仰慕,娶妻生子,平安度日。”


“可是你没有问过我,你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如果你问我,我会告诉你我不愿意。因为那样的日子里注定了是没有大哥你。”


“有我,又有什么好呢?”


“我不管好不好,或许真的不好吧。但我想和你分享。大哥想让我安全平静,但我却连大哥的死活都无法知晓,也许从那以后,你的危险里、荣耀里、痛苦里、成功里都不会有我,既然这样,那你捡我回来,和捡一个陌生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


“我也希望我们可以那样平静,但绝不是现在,也许是在某一个安康盛世的未来。”


明楼笑了一声,摇头道,“说不过你。”


明楼继续翻动着手里的画,忽然咦了一声,“嗯,这一叠怎么皱皱巴巴。”


阿诚忽然一个激灵,大叫,“别看!!!”


明楼已经翻了过来,他愣住了。


十几张画稿上,铅笔的,彩笔的,素描的,油画的,画的全是一个人。


明楼吃饭,明楼看书,明楼睡觉,明楼开车,明楼右手戴表的腕,明楼睡裤下露出的一小段脚脖子,明楼的笑,明楼的怒,明楼的眉,明楼的眼。


画的全是明楼。


阿诚痛苦地把脸埋进手里,“这些我不是扔掉了吗……”


明楼忽然拿这些画稿打他的头,“画的是我,居然也敢扔!”


阿诚赶紧将画稿抢过来,理好,脸红的像玫瑰,快要滴出血来。


“大哥累了,睡吧。”阿诚顾左右而言他,“大哥晚饭想吃什么,咦,这是什么味道,酒酿?对了,我们吃酒酿圆子吧!”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明楼眼神如刀,阿诚这才想起什么,等一下,这味道……这味道……


“这味道,是我的信息素。”明楼说道。


阿诚刚红着的脸,此刻已经全黑了,他一步一步后退,扯出尴尬的笑,“大、大哥,这个……你太久没有释放过信息素了,我,我忘了。”


“去车站接你的时候闻不到吗?你傻?”


“车站太多信息素了,怎么闻得到啊。再说你一战斗结束就把味道收了,你们黑暗哨兵,太厉害了。”


明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看着阿诚半个身体已经逃出了门外,看着他僵硬地转身,准备撒腿跑走。


明楼笑,笑如星月。


“我不用当黑暗哨兵了,再也不用当黑暗哨兵了,阿诚。”


 


 


 


 


九、谁家笑语嫣然结束在风中


一九三七年的春天,所有巴黎大学的单身女学生都乐开了花。


艺术系拉克尔教授是个风趣幽默但有点荒唐的教授,他在那个春天和阿诚下了赌约,赌明早出现在明诚助教的办公桌上,会是一朵什么品种的花。


阿诚没有一次赢过,他崩溃地发现这世上竟然有那么多他不知道的花,并且还同一时间在春天盛开,拉克尔教授教育他,要成为一名出色的画家,需要有发现美的眼睛,纵使那些花来自不同的女生让人困扰,但阿诚得欣赏她们的美。


这句话被某位经济学的讲师听去了,讲师说,“拒绝也很美,阿诚,你要学会残忍之美。”


阿诚忽然分不清,他的教授和他的大哥,到底谁更荒唐了。


蓝衣社破格录取了阿诚,让他成为明楼的副官,方便行动。


王天风特地在受封那天绕来巴黎大学“参观”了阿诚,阿诚被盯得如芒在背,也不知说什么,便只能端茶送水,“王先生,您喝茶。王先生,您吃点饼干。”


“谁做的?”


“我。”


“恩,是比外面卖的好。”


“谢谢王先生夸奖。”


忽然,明楼黑着脸,沉声道,“阿诚,去给我泡一杯凌云白毫。”


阿诚应了,走过明楼身边的时候,那人偷捏了一把,小声道,“不准叫他先生,叫他疯子。”


“……大哥。”


明楼瞪他,又瞪了一眼王天风。


毒蜂看着两个人饶是有趣,心里算计着,等阿诚泡茶回来,压下腰,恭恭敬敬地把茶递到明楼手上时,他一句话,吓得明楼打翻了一整杯凌云白毫。


“你没有结合热吗?阿诚。”


 


阿诚好像真的没有结合热。


那天,明楼黑着脸看伏龙芝学院送来的所有阿诚的检查报告和成绩单,果然没有在上面看到一点点结合热发作的记录。


一般向导在觉醒后三个月会有一次自然的结合热被称为初潮,以伏龙芝学院教官的教导,几乎大多数向导都会在那次之后学会如何抵抗结合热,此后所有未绑定向导都不会再有明显的结合热自然发作,和哨兵不同,哨兵每半年会有一次固定的结合热发作期,熬过就没事,但向导不主动发作结合热,却几乎无法抵抗哨兵的信息素,一旦未绑定向导接收到与他契合度超过60%的哨兵信息素,就会无法扼制地被拖入结合热,直到那个哨兵愿意与他结合。


奇怪的是,无论是初潮还是被哨兵影响的结合热,阿诚统统没有。


伏龙芝向导学院里必修的课程就是如何对抗结合热,然而阿诚在这一方面完全是空白,他没有初潮,也没有被任何哨兵影响进入结合热,也就是这部分训练无法进行,伏龙芝对他的身体做过研究,也曾找来一名与他匹配度有85%的哨兵对他释放过信息素,都毫无作用。


伏龙芝那群向导教官最后放弃了,只能认定是因为阿诚身上固有的封印影响了他,阿诚便免修了这一门课。


贵婉提醒过明楼,阿诚有些不一样。


但明楼没想到的是,阿诚居然这么不一样。


明楼陷入了一种焦躁,他把永夜和曦光叫到跟前,一次一次让他们精神共鸣,每次都得到的是他俩是100%匹配的结论,可他不明白,自己的信息素为什么不能影响阿诚。


更可恶的是,醴喝不醉人,茶却一喝便醉。


这个春天,盛开的不仅仅是百花,还有明楼。


可惜明楼无人来采,他痛苦地说道。


“千万别是我的封印影响了你,阿诚……”


 


没有结合热的阿诚,此刻却活得没心没肺。


他心情很好,仿佛已经完成了人生所有的愿望——他回到了明楼身边,他也成为了双面间谍,从今往后明楼再也没有秘密可以瞒着他,而他也成为了唯一可以替明楼做精神疏导的人。


他挺美满,只要能够忽略他的大哥明楼最近奇奇怪怪的举动和莫名其妙的欲言又止,生活就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了。


阿诚不懂,明楼到底想问什么。


为什么他会在吃饭的时候忽然放下筷子,问他,“阿诚,你……”


为什么他会在图书馆里堵住阿诚不让他去上课,问他,“阿诚,你……”


为什么他会突然开车带自己去巴黎,登埃菲尔铁塔,在塔顶问自己,“阿诚,你……”


每次看着明楼欲言又止,眉头紧锁,两鬓渗汗的样子他都很紧张。


“大哥,你又头疼了吗?需要精神疏导吗?”


然后明楼转身就走了。


阿诚很苦恼,因为奇怪的不只明楼,还有永夜。


直到那天,他终于忍不住了,原本温驯的永夜居然厮磨在曦光的身上,还咬了大角鹿一口,阿诚又气又急,直冲进了明楼的房间,“大哥,永夜居然咬……”


他说不下去了。


满屋子都是信息素。


一瞬间他脸都白了,他终于明白,明楼的结合热到了。


明楼正蜷在自己的皮质沙发里,衣衫半解,刘海凌乱,大汗淋漓。


扔开的领带和西装随意落在地上,明楼抬起眼恶狠狠地盯着阿诚,白色衬衫浸湿了,贴在明楼健硕的胸肌上,曲线逼真可见,在明楼的一喘一吸下起起伏伏,阿诚看呆了。


他如同脚底生根一样站在那里动也不敢动,明楼吼道,“收起你的信息素。”


阿诚不知所措,“大哥……”


明楼怒,“没有结合反应就给我收好信息素,滚出去!”


阿诚脸红,再脸红,可也只是脸红而已,他没有进入结合热……


他的结合热,真的被两年前的明楼封印在灵魂深处了吗。


阿诚转身,关上了门。


甫一回身,阿诚立刻感觉一股强悍的气流卷着浓烈的信息素向自己扑来,他被压在了墙上,迎面而来的是狂澜暴雨的吻,阿诚闭上眼,一一承受,一一回敬。


明楼抱着他,抱着他的向导,蛮横的力量几乎将阿诚揉碎镶进身体里,他的唇冰冷,但亲吻带着火热,舌头顶开阿诚的唇齿,逡巡他每一片领土,来不及吞咽的唾液沿着脸颊滴落,溅在原本就已经湿透的衣服上。


五分钟,他们才停下,气喘吁吁。


明楼眼神从混沌到清明,用尽了力气后退一步,“走,出去,帮我把门锁上。”


他转过身,不看他,却被阿诚从后方一把抱住。


“我帮你。”


明楼一寸一寸掰开他的手,“没有结合热的向导承受不了和哨兵的结合,我不伤你,出去。”


阿诚委屈道,“我有手,我还有精神疏导。”


明楼僵着,不答应。


阿诚把他的脸,深深埋进明楼的背脊里。


“哥……”


明楼疯了。


那天的最后,阿诚自身后抱着明楼,一颗一颗解开他白衬衫的纽扣,一点一点拉开他紧扣的皮带,一寸一寸褪下他湿热的内裤,一点一点地抚慰着明楼的昂扬。


精神触手粘上了明楼的精神屏障,明楼打开自己,引导着他进入自己的精神图景,阿诚的灵魂与他共鸣,手上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直到阿诚缓缓地跪在他身前,明楼低下头看到的景象令他血脉膨胀,一挺身,白浊飞溅至阿诚脸上的时候,明楼心底空了一大片。


他也跪下来,用舌尖吻去自己的液体,然后亲吻他的向导。


“我等你,阿诚。”


 


那一年的年末,明台赴法。


明家最得宠的小少爷,在哨兵明楼和向导明诚的双重看护下,有惊无险地自然觉醒成了一个哨兵。


明台醒来的第一件事,先和他的精神体龙玩耍了好一会,紧接着就跑去骚扰他的阿诚哥。


“阿诚哥,阿诚哥!我要去哪里找一个向导?!”


阿诚真想说你去伏龙芝吧,但显然他不能把明台拖下水,便只能说,“图尔,图尔的学校里有很多未绑定向导。”


明台欢天喜地,然后挤眉弄眼地问,“阿诚哥,你怎么还没和大哥绑定?是不是他不行啊。”


没想到这句话说得太响,被门外的明楼听到了。


一片暴怒的追赶打骂声中,无奈的阿诚一边计算着又打坏了多少东西要花钱买,一边听到他的哨兵——明楼这样怒吼道。


“阿诚!阿诚!赶快给我把这小子扔去图尔!阿诚!!!”


 


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抗日战争爆发。


同年十一月,淞沪战争结束,上海沦陷。


同年十二月,王天风回国,潜入上海,主持军统特务上海站。


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德国进军波兰,第二次世界大战正式开始。


同年,秋,眼镜蛇收到指令,准备回国。


明楼把身在图尔却依旧没能找到向导绑定的明台抓了回来,半推半就地把他送上回国的飞机,命他在家陪大姐三个月,等冬天去香港大学报到。


明楼向巴黎大学请辞,巴黎大学里人人自危,很快便放行了,明诚也在同时间请辞,他的拉克尔教授为此唉声叹气了半个多月。


连同着巴黎的深秋,连同着整个世界的落叶时节,他们都在叹气。


阿诚拿着最新到手原田熊二的行踪报告走进明楼的书房,看到明楼端坐在书桌前沉默,他的面前是三张写好的书信,字迹工整,言辞谄媚。


收件人是周佛海,落款是明楼。


秋风吹进屋里,只穿了单衣的明楼瑟缩了一下,阿诚连忙去给他关上窗,却居然看到窗外,他们院子里的梧桐树悄然落下最后一片树叶。


“树叶落光了。”明楼在他身后说道。


“明年会再长。”阿诚梗着脖子,收拾起心底泛滥的痛楚,埋怨道,“这么冷,大哥为什么不关窗。”


“我想清醒清醒,不然我自己都快骗过我自己,认定明楼是这样一个满身铜臭迷恋权势的人了。”


阿诚拿起他的信,只看了三行便看不下去,信纸上对汪精卫的伪政府极尽吹捧之能事,让阿诚看得心惊,他草草将信收起来,“我替大哥寄给周佛海。”


“要叫周先生。”明楼打断他,“从今往后,我们就都是汉奸了。”


明楼抬起眼,抬头看着阿诚。他的眼神混沌而痛苦,他的声音低沉而黯哑。


从今往后,深入敌后,满身铜臭,汉奸为伍,趋炎附势,与敌为友,卖国求荣。
他明楼,他明家,永生永世都将洗不去卖国贼的骂名,他对不起大姐,对不起明台,对不起明家,只为了他明楼一人的选择。


明楼轻轻拉住阿诚的手,“还有你,我需要你伪装成一个哨兵,必要时刻,任何牺牲都在所不惜。”


“好。”


“汪曼春觉醒为向导了,我们要骗过她。”


“……好。”


“76号梁仲春是个哨兵,不妨告诉他你是向导,让他以为他掌握了你的秘密,拉拢他。”


“好。”


“瞒着明台,还有大姐,能不告诉她你是哨兵就别告诉,保护她的安全。”


“好。”


“阿诚,其实你可以留……”


“大哥。”明诚打断了他,他蹲下来,半跪在明楼的面前,牵起他的手,贴在了自己脸上。


“即使您背对着光明,也始终走在光明的照耀下。”阿诚说,“我与你同行。即使所有的一切都是伪装,至少还有我们的心脏,是为了真实而跳动。”


明楼笑了,贴在阿诚脸上的右手捏起他的肉,笑他,“又看了什么诗集。”


阿诚说,“海德格尔,他让我们向死而生。”


明楼摇头,表示不赞同,“德国人。”


阿诚说,“您这是歧视。”


明楼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去把信寄给周佛海,原田熊二的行踪报告来了吗?”


“在这里。”阿诚把资料给明楼,带着明楼的请职书出去了。


明楼听到阿诚帮他关上房门的声音,静静看向窗外,梧桐树没了所有的叶子依旧迎风摇摆。


明楼说。


“你是我的最后一片树叶,阿诚。”




一点都不肉的肉,居然还屏蔽,这里。


 http://weibo.com/p/1001603912147422807792


 


谢谢你成为我的哨兵。


谢谢你成为我的向导。


谢谢你在我十岁的时候救了我。


谢谢你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选择了与我同行。


我们,还有今后无数黑暗的日子要度过。


那些黎明前的冰冷,最彻骨,也最痛苦。


我们,曾互相欺瞒,彼此远离。然而,再广袤的大地,再遥远的距离,再凛冽的大雪都无法阻止真实的相遇。


那么,从今以后,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挠我们携手前进。


我们的鲜血,将一起流淌进祖国的土壤里,孕育胜利的黎明,直至这个东方的民族重新站立,凯旋而歌,石破天惊。


 


《石破天惊》


-END-






忽然没有感言了,我继续去写番外去。


下一个长篇是蔺靖,希望再次看到你,谢谢。